好说。”
周玄清颔首应允。
刚才他身处灯域之中,全程未曾出手相助,本意便是借机历练自家徒弟。
裴渊这小子,天资卓绝,根骨上乘,放眼整个皇城,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画符、布阵、驱邪、度亡,样样拿得出手,基本功比他那几个师叔都扎实。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扎实”上,教得太板正了。
裴渊什么都好,就是手段不够狠。
遇事总想着规劝化解、先留三分余地。
放在寻常小鬼小祟身上,这叫慈悲;
可碰上万成海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你还跟他讲什么余地?
尤其对比新来皇城的凌央央,他这方面的短板更是明显。
小丫头恩怨分明,杀伐随心。
金鞭抽神像、紫雷劈庙宇,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裴渊要是有她一半的狠,上次在辰州,也不至于被邪祟钻了空子,险些殒命当场。
周玄清此番冷眼旁观,就是想让他亲历险局,磨掉一身温吞气,练就斩邪断恶的狠厉心性。
不过话说回来,历练徒弟归历练徒弟,他刚才到底没管傅宴宸。
原本想着那小子命格奇诡,双北辰命格天生不凡,周身又有一层浑然天成的金光护体。
就算进了灯域,顶多被迷一时,死不了的。
谁承想,居然还真被那灯域的主人迷了魂儿,险些酿成灾祸。
而凌央央居然只身闯入灯域,破局救人!
周玄清莫名有点心虚,捋胡子的手都慢了一拍。
好在央央这丫头性子大气,并没有因为这事儿说什么,只是让他帮忙布个阵。
周玄清抬手捏诀,踏步结阵。
脚下步伐暗合九宫,指尖灵光游走,往生法阵缓缓成型。
规整庄严的十方往生阵渐渐成型,柔和祥和的圣光铺展四方,驱散了整片工地残留的阴浊燥热。
凌央央打开聚阴茧,放出岚的魂魄。
往生阵中央,三道浮沉百年的残魂静静伫立。
岚眉眼温柔,看着沉音,唇角弯了弯。
沉音莹白的魂体轻颤,眼眶涌上一片水光粼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岚的手。
而那盏灯笼,孤零零地悬在两者之间。
灯笼里的灯芯恍恍惚惚,绿火缩成小小一团。
灯火明灭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一身民国样式的黑衣,面容清俊。
周子逸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凌央央身边。
为了帮凌央央压阵,他事先往眼睛里滴了灵犀露,见此情形,他压低声音问:
“师父,这灯笼咋回事儿……”
凌央央望着那缕微弱飘摇的灯火,声音很轻:“这盏人皮灯笼……就是俊生。”
周子逸骤然噤声。
他想起影壁上那些画面。
那个两次被沉音救起的年轻男人,那个跪在船板上指节攥得发白的清贵公子,那个说不再管沉音的事、转身离开却开始为沉音复仇的执拗之人。
谁也不曾知晓,这般赤诚痴情的男子,最后落得何等惨烈结局。
恶人活生生剥去他的人皮,做成一盏人皮灯笼。
而后碾碎他的肉身、剥离他的生魂,最后将他残存的本命灵识,强行封入灯笼中。
他不得往生,无人祭奠,埋骨无名。
日夜被困孤灯之内,承受着灯火炙烤、神魂灼烧的痛苦。
百年光阴转瞬而过。
直到数日之前,这片工地开挖地基,工人破土动工,阴差阳错挖开了俊生被深埋地下的无名荒坟。
而万成海承袭祖辈邪术,因为龙尾庙的事,一路辗转至此,恰逢裴渊截杀,二人展开荒野大战。
打斗余波震碎这座地下的百年荒坟,撞入了俊生死后自成的本命结界——
灯域。
这方天地,本就是俊生残魂无尽痛苦、无尽怨绪凝聚而成。
灯域自成一方天地,形如巨灯,内热如炉,终年燥热枯闷。
凡闯入者,皆要承受他百年所受的灯火之苦。
万成海作恶半生,邪力深重,自然被域中灯芯识别血脉,“重点照顾”了一番。
如今,这盏灯笼里残留的一缕灵识,正是苦熬百年的俊生本人。
随着凌央央和周玄清联手破开灯域,俊生散溢四方的神魂被重新聚拢,那些记忆碎片也一片片拼合回来。
可百年灯火灼烧,终究伤了他的灵识根基。
灯笼里的那团绿火呆愣愣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此刻,往生阵白光温柔笼罩,怀抱着灯笼的沉音泪水滴落,轻轻贴在灯身之上。
百年孤寂,百年等候,百年离散,终于在此刻迎来一丝解脱与圆满。
灯芯微微颤动,似是在回应她的怀抱,微弱却温柔。
往生阵中,岚牵住沉音的手,沉音抱着那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