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当时以为，她是谢粉丝。现在他看着窗外，想着那幅挂在直播间墙上的画，他忽然觉得，那个“你“，也许不是粉丝。

“陆舟。“沈砚说，“你说，她当年是去西山消失了一个月。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那一个月，是怎么在西山活下来的？“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

“西山那个地方，“沈砚继续说，“废弃的疗养院，没水没电没吃的。一个女生，在里面待一个月，可能吗？“

“可能。“陆舟说，“如果她有人接应的话。“

“谁接应她？“

“我不知道。“陆舟说，“但我跟你说过——西山，死过很多人。那些进去探险的人，有去无回。可苏清禾去了，她回来了。她不是自己走出来的。她是被人带出来的，或者——“

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

“或者，“陆舟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去的。“

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舟。他忽然发现，陆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像是他早就想过这个答案，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陆舟。“沈砚说，“你到底，还知道多少关于苏清禾的事？“

陆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条已经变成“已发送“的消息。过了很久，他开口：

“她大一第一次进西栋，是十一月。那天下雨。她进去之前，在校门口，打了一通电话。我在她身后，听见她叫了一声'老师'。“

“老师？“

“嗯。“陆舟说，“她说，'老师，我到了。'然后她挂了电话，刷卡，进了西栋。“

“哪个老师？“

“我不知道。“陆舟说，“她没说名字。后来我查过——当时能进出西栋的，除了学生会，只有后勤和保卫科的人。可她不可能是后勤的。她是大一新生。“

沈砚没有说话。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转。老师。西栋。温辞。2022年坠亡。他忽然想起，温辞连麦时说过，她是被人引上天台的。引她的人，她没看清。她说她只记得那人戴着口罩。

“陆舟。“沈砚说，“温辞坠亡那一年，是2022年。苏清禾大一进西栋，是哪一年？“

陆舟算了一下：“她比我小一届。我大一那年，她大一。我2019年入学。她进西栋，是2019年11月。“

“2019年。“沈砚重复着这个年份，“温辞是2022年死的。苏清禾从2019年开始进西栋，进了三年。然后温辞死了。“

“你是说……“

“我没有说。“沈砚打断他，“我只是在想，一个学生，从2019年开始，每周进一栋封禁教学楼，待一两个小时。三年。然后那栋楼里，死了人。她说她不知道。你觉得，可能吗？“

陆舟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云层把阳光挡了一下，又放开。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却一直没有深想的事——苏清禾，从来不谈温辞。

他们大学的时候，苏清禾和温辞，是同一个系的。她们应该认识。可沈砚回忆了一下，他几乎想不起来，苏清禾提起过温辞这个人。一次都没有。像温辞不存在一样。

“陆舟。“沈砚开口，“苏清禾，认识温辞吗？“

陆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认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温辞出事那天，“陆舟说，“我在现场附近。我看到苏清禾，从西栋侧门出来。“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温辞坠亡那天……你在？“

“我在。“陆舟说，“那天是周末。我在西栋旁边那栋楼自习。下午四点，我听见一声闷响。我跑到窗边，看见楼下躺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他停住了。

“然后我看见苏清禾。她从西栋侧门出来。她走得很慢。她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没有叫救护车，没有喊人，没有回头。“

“她走了？“

“她走了。“陆舟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发现，喊了人。等校医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砚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温辞连麦时说的那句——“他戴着口罩。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他怕他想出来的那个答案，会把他这么多年来，对苏清禾所有的记忆，全部推翻。

“陆舟。“沈砚的声音有点干，“这件事，你压了多少年？“

“四年。“陆舟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陆舟说，“我只看见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我没看见她推人。我没看见她做什么。她可能只是路过。她可能只是好奇。我不能凭一眼，就去指认一个人。“

“可你现在说了。“

“因为你要去西山。“陆舟说，“因为我忽然发现，那张写着'沈砚，来'的纸，压在西山井沿边上，而苏清禾，是去过西山的人。我不能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走进去。“

沈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间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很沉。他想起苏清禾直播间里那幅画——那座暗色的山。他想起她发的那条动态：“谢谢你。我回来了。“他想起她这些年，一步步走向顶流的路。

他忽然不知道，他该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那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

“陆舟。“沈砚说，“如果苏清禾回消息了——我们约她见面的时候，你打算怎么问她？“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不问她西山。“

“那问什么？“

“我问她，“陆舟说，“她当年蹲下来，看温辞那一眼的时候——她在看什么。“

窗外，云层完全散开，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沈砚坐在光里，却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陆舟看着他：“因为你要去西山。“

“这跟苏清禾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你要去西山，“陆舟说，“你得知道，西山不是只有温辞一个人的故事。那里，可能还留着苏清禾的什么东西。你去了，可能会撞见她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比如？“

“我不知道。“陆舟说，“但我捡到那张写着'沈砚，来'的纸，是在井沿旁边。而苏清禾消失的那个月，她走的，就是去西山的路。“

他顿了顿。

“那一个月里，她一个人，在西山，待了多久。她看见了什么。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警告我忘了她——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回来之后，就再也不提西山了。她开始做直播。她越做越好。她成了顶流。“

“你是说……她的成功，跟西山有关？“

陆舟没有回答。

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阳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他想起苏清禾直播间里那幅画——那座暗色的、被雾罩着的山。他忽然很想知道，苏清禾每天晚上，坐在那幅画前面，对着几百万观众讲故事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舟。“沈砚说，“你还有苏清禾的联系方式吗？“

“有。“陆舟说，“她换过号码，但我留着她以前的号。一直没删。“

“你给她发条消息。“沈砚说，“就说……你想约她见一面。别说是为了西山。就说，老同学，很久不见了。“

陆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他翻出那个号码，编辑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发出去。

“沈砚。“他说，“如果她愿意见我们——你想问她什么？“

沈砚想了想。

“我想问她，“他说，“她大四那年，在西山，看见了什么。“

窗外，云层飘过，阳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陆舟的指尖，落在那条消息的发送键上。他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他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沈砚看着陆舟的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消息变成“已发送“。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线，从很多年前，就从他们三个人之间，穿过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拉紧。现在，有人，开始拉那根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