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知晓,欺君之罪本是腰斩极刑。只是宝忠当年是遭人诱骗,并非蓄意欺瞒父皇……”
冯禧跪在一侧,脊背绷得僵直,始终不敢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皇上,宝忠八岁入宫,本是为筹钱给母亲治病才不得已入宫。当初有人哄骗他,说是进宫做侍卫,谁料竟被骗去净身。
一个八岁稚童,硬生生挨了那一刀,在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实在可怜。奴才见他自小聪明机敏,便收在身边当作义子。
这些年,皇上也亲眼看着,他行事本分安分。倘若不是受人蒙骗,他本该拥有安稳度日的光景。
皇上,奴才深知您心底一向爱惜宝忠。此事并非宝忠蓄意欺瞒圣上,他确是受过那一刀,死里逃生,孤身漂泊在宫中,终究可怜。”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怒声道:
“若人人都拿这般隐情求恕,朕便一概赦免,那国法何在?你们要知道,君无戏?!!”
太子额头贴伏在地,语气恭谨,从容回禀:
“父皇息怒。儿臣明白父皇意在以儆效尤,国法不可轻废。
宝忠隐瞒身份,罪责属实,只是年幼遭人哄骗,并非成年后存心欺君作乱。
此人处事沉稳,心思缜密,多年在宫内当差,熟习宫规事务,是可用之才。
若是就此处死,只是了结一案。不如留他性命,交由儿臣带回东宫严加看管,令他戴罪供职。
他既身负罪身,便只能谨小慎微、戴罪效力;但凡再生异心,儿臣甘愿一并担责。
不必取其首级,令罪人戴罪受管束、立功赎罪,一样能警示众人,彰显父皇赏罚有度。恳请父皇三思。”
皇上剑眉紧锁,目光带着审视,沉声发问:“他本是小九身边旧人,怎可入你东宫当差?”
太子从容叩首应答:“父皇,儿臣斗胆进。宝忠敢在御前揭发九弟,便是主动斩断旧日从属,再不是依附九弟之人。宝忠留在九弟身侧,实在是屈才了。
纵然他行事有失规矩,却也足以见得,他不曾欺瞒父皇。
世间人才众多,儿臣本不必特地为宝忠求情。只是他昔日也曾在父皇跟前当差,这般沉稳的心性,多半是常年受父皇传身教熏陶而来。
如此心性难得,若是就此斩了,未免可惜。儿臣恳请父皇,免其死罪,交由儿臣带回东宫驱使。
他身负罪身,入东宫便是戴罪效力,一举一动皆由儿臣管束。若他日有半分不轨,儿臣愿一同领罪。
既保全国法惩戒,也不浪费这一份才干,还请父皇斟酌。”
皇上脸色暗沉,沉沉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太子。
片刻后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茶盏落回几案时,发出一声轻响。
晌午时分,一缕暖阳难得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宫道之上积雪消融,融水顺着砖石缝隙流淌,一众太监正持着扫帚,忙着清扫路面。
太子披着大氅踏出养心殿,侧眸看向紧随而出的冯禧,淡淡一瞥,复又抬眼望向天空的暖阳,声音压得很低:
“那封信,到底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冯禧躬身行礼,语声压得极轻:
“奴才委实不知。那日回到内务府值房,信便摆在案上。信上字迹确是宝忠亲笔,将他当年入宫的缘由尽数写明。
还提奴才欠他一份人情。便是崇嫔那件旧事,当初是他替奴才揽下罪责,奴才不曾忘记。
信中道,他知晓太子藏有秘事,只是并未明究竟是何等内情。只吩咐奴才前来面见太子您,若是他最终落得问斩,不止奴才要同他一并获罪,第二日自会有人将关乎太子您的证物送到御前,呈交圣上。”
太子面上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究竟掌握了我的什么把柄?
正思忖间,忽见叶婉一身华服,缓步朝养心殿方向而来。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叶婉敛衽微微一礼,旋即移开眼目,自他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那一瞬,指尖极快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