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李庆安问。
“后来,听说灵州来了位唐刺史,城里招工,管两顿热饭,一天还给十文钱。”
老丈抹了把眼睛,“草民一家,就又回来了。”
“在工地上混了一冬,婆娘给人缝补、看火,一家人,竟……竟一个都没饿死!”
“最冷那阵,刺史府还卖蜂窝煤,便宜,一户户凑着烧,屋里头,暖和着呢。”
“如今天暖了,草民用攒下的工钱,置了这副挑子,出来卖碗汤饼,好歹……好歹能把孙子,拉扯大了。”
老人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朝着唐舜的方向“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唐刺史……是唐刺史,给了我们一家子,一条活路啊!”
李庆安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当着他的面,当着唐舜的面,百姓那里敢说半句坏话?
只是,下一刻。
四周围观的百姓,起初还远远地、怯怯地看着,这会儿见节帅真坐在街边吃汤饼、真给钱、真听人说话,那点惧意,渐渐散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慢慢围拢,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有城南工坊打铁的匠人,说如今月月有活、月月领钱。
有逃回来的汉子,说就冲灵州不饿死人,他才敢把一家老小接回来。
有抱着娃的妇人,红着眼说,今冬孩子头一回,没断过那口热乎稀粥。
七嘴八舌,说着说着,竟呼啦啦又跪了一片。
这一回,没人拿刀枪逼,也没人喊口令。
“谢唐刺史!”
“谢上官!”
“谢青天大老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李庆安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惯了边地的白骨、逃荒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苦寒的北地,在一场破城之祸以后,“一个冬天,没饿死一个人”,这九个字,到底有多重。
那不是一道公文,也不是一句政绩。
那是几万张,实实在在活下来的嘴。
李庆安慢慢放下碗,抬起头,重新打量身旁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唐舜不过是个能打仗、会钻营、运气好的少年新锐。
此刻他才明白,这小子手里攥着的,不止是刀,是能让一座死城,重新活过来的本事。
唐舜趁势,在一旁低声介绍:“节帅,灵州如今的章程,说穿了也简单。”
“以工代赈,让人凭力气吃饭,盐糖皂煤归勾当司专营,利归公库,再以十抽一养税。”
“流民来投,青壮入工入伍,老弱,也给口饭吃。”
李庆安站起身,拍了拍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市井,本帅看到了。”
老节帅转过头,目光投向城南,那里,隐隐便是飞狐大营与工坊所在。
“能让百姓吃饱、活下来,是你的本事。”
“唐舜,你这个刺史,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如此,本帅也可以从容上报皇上,让那些腌臜之辈无话可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