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敲。
“她把那四个小时从铁板前面拿了回来,放到他面前,说这是我给的。”
敲完他往后靠,靠在椅背上。
……
同一时间,隔壁那间房。
温幼宁已经躺下了,本子抱在怀里,两只手扣着本子边。
温书瑶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变长。
等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的账本,翻到那一页。
标题是“我的病”。
下面有一行。
“今天我用了幼宁,他治他的,我算我的。”
她拧开笔帽,在下面加了三行。
“他说行的时候,先看了幼宁,第二个看我。”
“第三次是我批准的。”
“从我们这间房走到他那间房,七步。”
写完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七步”。
七步有点多。
她在心里记下来,往后要想办法变少。
最后她加了一行。
写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很稳,一点都没抖。
“明天以后,南门那棵树底下,不会再有人跟他说话了。”
写完,她把蓝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
推完,她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小了一点。
一遍,二遍,三遍。
洗好,擦完手她回房间,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侧过身。
隔着一道墙,那边有键盘声。
很轻,不连贯,敲三个字停一下。
温书瑶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
那道门,他没关。
三指宽。
只要他不关,她就能听见。
……
晚上十点半。
林洛把最后一段改完,回车,光标掉到下一行。
没接着敲,手从键盘上拿下来,往后一推,椅子转了半圈。
腰是酸的,屁股是麻的。
他站起来,两只胳膊往上抬,伸了一下,肩膀那块“咔”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上。
晚上码完字,他有时候会站三分钟,看楼下,让眼睛看点远的东西。
他家在二楼,窗户底下就是那条小路,路灯坏了一个月了,物业说换灯泡要走流程。
今天晚上底下停了一辆车。
白色的,停得很规矩,压着线,车头冲着小区门口,像是随时要走,又像已经停了很久。
林洛的手还搭在窗框上。
先看的是车牌,看完他就不动了。
他认得那辆车。
林洛整个人凉了一下。
转身,往门口跑。
跑到房门口,他一把把门推开。
那道门缝原本开着三指宽。
他冲出去两步,忽然又退回来,伸手把门往回带,带到三指宽,停住,手从门板上拿开。
然后他才往外跑。
……
出租屋在二楼,从家门口到楼下,二十二级台阶。
林洛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
跑到第九级的时候左脚那只飞了,从台阶上弹下去两级。
他“嘶”了一声,退回去,把拖鞋捞起来,塞上脚,接着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一脚一脚踩亮,亮一层,灭一层。
推开楼道门,外面的风扑了一下。
夜里已经有点凉了,他身上就一件t恤。
那辆白车就在十米外。
驾驶座的车窗里有一点光,是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一个人的下半张脸照出来。
那个人也看见他了。
光灭了。
车门开了。
钟灵从车上下来,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浅色外套,头发在后面松松地束着,脸上是那种任何时候都不慌的表情。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脚。
“林洛,你怎么下来了,鞋都没穿好。”
说完,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车门再推开一点。
“上来坐会儿,车里有空调。”
“外面风大,你穿这么点,明天要感冒。”
林洛走过去,一步跨到她面前。
钟灵还想再往旁边让。
没让成。
林洛一只手撑在车门上面的车顶边,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车窗上。
把她圈在了车门和自己之间。
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么撑着,就得稍微低下来看她。
“钟灵,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看什么。”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压得很低,但底下那根线是抖的。
……
钟灵抬起头,愣住了。
她见过林洛很多样子。
发烧烧糊涂的样子,被她一句话堵住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还有讲小说讲到眼睛发亮、话都不带喘的样子。
但她没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这个人对谁都退一步。
请客吃饭他抢着付,路上有人撞他一下他先说对不起。
钟灵靠在车门上,就那么仰着脸看他。
……
林洛开始说了。
“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
“不对,你先别答,你听我说完。”
“上礼拜这楼底下丢了两辆电动车,锁都给撬了。”
“还有斜对面那栋一楼的那个大爷,天天半夜十一点出来倒垃圾,喝了酒,有时还会耍酒疯。”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车里,不怕吗。”
“我电话你有,微信你有,你要是不想上楼,你在底下给我发两个字都行,发个句号我都能看见。”
“你为什么不发。”
他一口气说到这,喘了一下。
喘完他又接上了。
“钟灵,这里你也来过,你要来你就上来。”
“你敲门,我开。”
“你不敲门,你在下面坐着——”
他停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卡了两秒。
“你在下面坐着看那个窗户,看什么呢。”
……
说到这,林洛心里疼了一下。
那篇作业他到现在还记得。
第一篇,他本来以为大小姐会写点“今天天气真好”的流水账,等着给她拨正。
结果她写了一个雨夜。
一辆车,一条马路,对面一排旧房子,其中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
雨点子打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把那点光晕开。
车里空调开着,很暖,她还是觉得冷。
她写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傻。
她写:一个人,坐在一辆很贵很暖的车里,大半夜的,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的窗户。
图什么呢。
那天他看完,一句话都没讲出来,在长桌那头坐了很久。
他后面跟她表完白后想的是,以后这种窗户,她不用在外面看了。
现在他站在楼底下,脚上一只拖鞋是歪的。
她还在外面看,看的还是他这扇。
好疼。
以前她看的是陌生人的窗户,她进不去。
现在这扇窗户她能进,是哪个房间她知道。
她还是停在马路边上。
好疼,真的。
……
钟灵慢慢开口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很仔细地挑字,怕挑错了他更难受。
“我睡不着,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睡不着就出来逛,逛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回去就能睡着了,那时候我还没驾照呢。”
“而且,这个习惯我有很多年了,比认识你早。”
“今天开车出来,我没想好去哪,结果开着开着就到这儿了。”
她说到这,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点自嘲的意思。
……
林洛撑在车门上的两只手,松了。
想说话,一开口,声音是断的。
他赶紧把头偏过去,抬起胳膊,用t恤袖子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抹完更糟,眼泪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站在自家楼下,脚上一只拖鞋歪着,哭了。
他知道这个样子难看。
可他停不下来。
她在跟他道歉,解释。
一句怪他的话都没有,一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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