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琏抬眼望向她,正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大惑不解,就听她缓缓开口:
“姐姐,医馆都开起来了,还贴什么钱?头期建好之后,医馆便有进项了。只是不会暴利,别指望它赚大钱,一年结余两三千贯,顶天了。”
这下轮到朱琏愣住了,一根手指还悬在半空。
“结……余?”她以为自已听错了,“妹妹的意思,是每年贴补两三千贯?”
“是结余。进账。赚。”陈素一字一顿。
朱琏彻底糊涂了。她原以为太子筹办医馆,本就是打算常年贴补、借此收买民心博取声望的好事,万万没料到陈素竟说医馆可以盈利。她斟酌着开口:“妹妹有所不知,这医馆的初衷,是为寻常百姓义诊,药材平价售卖,贫寒者还能再减。这般安排,如何还能有结余?是不是……把医馆的账算岔了?”
陈素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以为义诊加平价就一定赔钱。
她从容一笑,不慌不忙:“百姓这边,自然问诊不收银钱,药价压低,贫寒之人再减。可琏姐姐,东京城里不只有贫苦百姓啊。那些世家贵人、朝中大员,另有一套规制:
上等的居所,周到的伺候,顶好的药材,顶尖的诊治礼遇,单开一院,专人陪护。到了那个份上,你若分文不取,人家反倒觉得是轻贱羞辱。所以姐姐,有些钱是不能不收的,不收,反而不合情理。”
顿了顿,她掰起手指,越说越一本正经:“对待这些富贵人家,我们要尊敬他们,爱护他们,好好服务他们。所谓尊敬,便是恭恭敬敬收下他们的钱;所谓爱护,便是拿出顶级手段、珍稀药材为他们医治再收下他们的钱;所谓服务,便是伺候得细致妥帖,像照拂婴孩一般——然后,收下他们的钱。”
朱琏望着陈素一本正经的模样,嘴上说着爱护,落脚点却是收钱,这番说辞新奇诡巧,她觉得十分好笑,只得极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
“靠着从富贵人家身上得来的收益,转过去补贴穷苦百姓。”陈素最后总结,“这便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琏眼中倏地一亮,又惊又奇:“妹妹竟读过书?读过《道德经》?”
陈素心底暗自腹诽:这话说的,跟骂人似的。好歹是正经本科毕业的人。不过,那句“天之道---”却是听林昭跟她说的。
面上只淡淡摆手:“略读过一点,算不得多。大半本事,还是跟着祖辈学来的医道。”
朱琏将信将疑,却也不疑有他,只觉得这位妹妹浑身是谜,谜谜有趣。
陈素看着她,稍稍迟疑,还是开了口:“朱姐姐,有句话问得或许唐突。姐姐若不愿答,大可不必语,还望宽恕小妹直白。”
朱琏颔首:“但问无妨。”
“太子已然身居东宫,名分早定。为何还要费心筹办惠民医馆,来博取仁善之名?”
这话太过直白,直接把底下那层政治算计当众戳破。朱琏脸上腾地泛起红晕,好生尴尬,可陈素话已出口,她也不好拿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搪塞——况且回避本身就是回答。半晌,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有所不知……太子肩头的压力极重。朝中王黼一干人,屡次在官家跟前进,力推郓王,觊觎储位。官家对郓王又格外疼爱……”
她没再说下去。指尖已经泛白。这已经不是闲谈了,这是把东宫的性命摊开在桌上,给一个认识不满半日的外人看。
陈素听罢,轻轻呵呵一笑:“你们呀,是瞎担心。太子定然可以顺利继承大统。”
朱琏怔怔望着她,心中越发诧异,实在不解眼前这般年纪轻轻的少女,为何说话笃定至此,仿佛早已看透来日乾坤。
陈素也瞬间意识到自已方才语气太过绝对,稍有失,连忙笑着圆话:“姐姐细想便知。自我大宋太祖立国至今,百年基业,从未有哪位官家,册立太子之后,再无故废储、另立皇子的先例。本朝素来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最重礼法纲常、长幼尊卑。郓王再得宠,名分未定便是未定;储位是名,名正则顺,名不正则掀不了桌。许多朝堂风波、储位危机,不过是旁人杞人忧天、心中自扰,说到底,都是自已吓自已,根本无从成真。”
这番话条理通透,句句戳在要害上。
朱琏怔怔望着眼前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澄澈的陈素,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欢喜。她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却思路清晰、目光长远、看透世事本质的女子。
寻常世人只看朝堂纷乱、人心诡谲,惶惶不可终日;唯独陈素一眼望穿大宋立国百年的根基礼法,看得比朝中须发皆白的老臣还要透彻。
一时间,她对陈素的喜爱,又深了几分。
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储位纷争,转回闲话日常趣事、市井风物、医理杂谈,一谈又是整整一个时辰。不知不觉,窗纸上的日光由白转金,由金转橙,夕阳西落,天色渐昏。
陈素见状,当即挽留:“天色已晚,琏姐姐不如留在我府中用了晚膳再走?”
朱琏微微起身,含笑摇头:“今日出门本无久留打算,不知不觉与妹妹畅谈许久。时辰实在不早,我需即刻返回东宫,改日再来陪妹妹闲谈。妹妹身上有官家御赐玉牌,也可随时来东宫寻我。”
说罢便准备告辞。陈素起身相送,一路将她送出寝房庭院。
行至院中,朱琏转头对身后随行的东宫宫女吩咐道:“将我备下的礼物呈上来。”
话音落下,随行内侍宫女立刻捧着礼盒上前。礼物资重丰厚:上等东宫云锦彩缎数匹、精工雕琢的玉簪玉佩、成套赤金头面、温润东珠、宫廷特制香膏胭脂、珍稀上好的人参药材,还有东宫御用的精致食盒与文房雅器,样样皆是皇家规制的贵重好物。
陈素看着满满一堆华贵礼物,再次躬身谢礼:“多谢琏姐姐厚赐。”
朱琏笑着扶她起身,随后在一众侍从簇拥下,缓步走出宅院。陈素立于门前目送太子妃车驾走远,方才转身回府。
想起方才与朱琏、与东宫牵扯的种种谈,她站在寂静院中,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林昭曾与我说,王黼乃是当朝六贼之一。既然他处处与太子作对、那我,便借太子之手,顺势除了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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