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六六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工坊院子外面那棵树上面的叶脉,清清楚楚。
远处物流园门口挂着的那面绣着“普济堂”三个字的旗帜,全看得分明。
天边飘着的几朵云彩,居然是有层次的。
柳六六震惊地张着嘴巴合不拢,眼睫微微颤抖。
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已的手掌。
掌纹的沟壑,指节上细小的茧子,全都纤毫毕现。
最后,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面前的顾明月脸上。
白净柔和的鹅蛋脸,睫毛纤长得像小扇子,那双清澈的杏仁眼里,正温柔地映着温煦的日光,十分娇俏可爱。
这是她活了整整二十三年,第一次将一个鲜活的面容,看得如此清晰透彻。
柳六六的鼻尖猛地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意,视线瞬间被水汽模糊了。
柳府上下谁不知道她天生眼疾?
可她亲娘走得早,府里那些踩低捧高的妾室和庶女们,只顾着争宠斗狠。
谁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走在路上能不能看清台阶?
她从小摔跤磕碰,摔得膝盖鲜血淋漓,还要被躲在暗处的下人们偷偷嘲笑是个“瞎子”。
后来,她干脆硬装出一副孤傲高冷的模样,咬碎了牙和着血,一声不吭地熬了过来。
那种面上恭敬背地里嘲讽的压抑环境,恶心得让她窒息。所以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师父去了军营。
战场上,所有人都道她柳六六是出了名的疯子,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可只有她自已心里清楚,她只是压根看不见敌人的凶悍罢了!
这样的生活她早已接受,她的世界注定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水彩。
可此时此刻,这团污浊的世界,被人用一块神奇的布擦干净了!
柳六六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伸手一把攥住顾明月的手。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宝?”
“叫眼镜。我哥连夜给你磨的。”
柳六六嗓子哽住,想说句感谢的话,可嘴皮子抖了半天也没挤出什么文绉绉的词句来。
最后只能感动地抬起手,重重拍在顾明月的肩上。
“姐妹!感激的话不多说,从今天起,你顾明月就是我柳六六的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壹伍靠在墙角瞧着这一幕,微微皱眉,嫌弃得哼了声。
柳六六说完又松开顾明月的肩,一把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在自已大拇指上狠狠一划。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她将匕首朝前递了递。
“来!歃血为盟!从此姐罩着你!”
顾明月盯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不不……不用不用。”
她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柳将军的心意我领了,歃血这个真不用。”
“怎么不用?这才显得诚心!”
“我怕疼。”
柳六六还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月!”
顾明理一脚跨进院门,手里还抱着一卷新绘制的海上战船图纸。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柳六六举着一把匕首对着他妹妹。
“喂!老六!”
他脑子都没来得及转,两步冲上去把顾明月拽到自已身后。
“你干嘛呢?”
柳六六手里还举着匕首,血珠子正顺着拇指往下淌。
她被顾明理这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墙角的壹伍斜眼扫过顾明理,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顾大人当他是摆设吗?有他在,谁能伤小姐一根头发?
顾明月从她哥背后探出脑袋,拉了拉他哥的袖子,赶紧解释。
“哥,误会。柳将军是想跟我结拜。”
顾明理皱着眉,手还紧紧把妹妹挡在身后。
“结拜用刀瞎特么比划什么?”
柳六六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看了看自已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面前那张英俊的脸。
有了眼镜的加持,此刻顾明理的五官终于在她眼前无死角地呈现了出来。
清正的骨相,利落的下颌线,双眼皮,狭长的杏仁眼尾微微上扬。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饱满,冷白的皮肤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