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的印广禅师,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是个老好人。
灵空寺的建心禅师,枯瘦得像个竹竿,手持一串沉香念珠不断捻动。
作为大报恩寺的主持,蕴空老和尚见人已到齐,便单掌竖起道:
"阿弥陀佛。。。。。。丈雪法师从西蜀来,遣帖相邀,说是峨眉山起建水陆普利大法会,要度江淮众生。老僧愚昧,敢问这法会因缘从何而起?"
丈雪通醉一身旧僧袍、芒鞋竹杖,目似寒星。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回道:"因缘在兵,在众生业力。"
堂内瞬间一静,一众和尚微微变色,不明白这丈雪通醉为何上来就说兵祸。
建心禅师的手顿了下,抬起一对长寿眉说道:"丈雪法师说笑了。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扬州此地烟水繁华,众生根熟,处处皆是道场,何必远赴峨眉参加大法会?"
丈雪通醉转向老僧道:"心无所住,身有劫数。城郭一崩,玉石俱焚。敢问见心法师,到时候您的道场又该在哪里?"
丈雪通醉的用词不可谓不严重。慧岸法师见状打了个哈哈道:"丈雪法师重了。左良玉虽在九江,但黄督师已提兵西上堵截。扬州城亦有史阁部坐镇,城高池深,道场哪里那么轻易崩塌?"
丈雪摇了摇头说:"贫僧自长江上游一路而来,入眼皆是兵灾人祸。左兵焚掠州县,所过之处一片荒芜。清军势大,不出一月当兵临城下。诸位都是有道高僧,禅定功深,岂不见这满城惶惶之气?"
印广老和尚皱眉道:"纵然兵起,我等乃佛门中人。祖庭在此,香火在此,岂有弃寺而走之理?当年达摩面壁,少林寺欲叩而不起;玄奘译经,兵临而不动。我辈佛子,当以寺为家,与寺共存亡。"
他说这话,众人纷纷点头,可丈雪通醉却忽然笑出了声。
"诸位法师,守寺护教乃本分。就算到时刀兵四起,诸位大可寺门紧闭。但百姓呢?寺外的万千信众呢?
你们只守得住自己,可守得住黎民?贫僧今日邀请诸位,并非让诸位弃寺西逃,而是请众位得道高僧发发慈悲心,劝说座下信众往西走,参加水陆普利大法会,避过这场兵劫。"
几个大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蕴空继续说道:"我等佛门中人,守教护寺、安济信众自是本分。可劝人背井离乡、抛家舍业,岂是出家人该做的?"
丈雪通醉忽然问道:"敢问诸位,佛门以何为重?"
有人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以佛法为重,以慈悲为重。"
"那就是了。"丈雪的声音忽然抬高,"寺是相,人是体;香火是末,慈悲是本。房子倒了可以再建,香火断了还能再续。可如果信众百姓没了,谁来承佛法的慧命?谁来给诸位的宝刹添香火?
当年黄巢破长安,华严寺烧成白地,亏得澄观大师带弟子护信众逃去五台山,这才留得法脉,也保住一方生灵,后来才有了宋代丛林复兴。
要是当时澄观大师只顾自己,恐怕佛法早就绝在长安了。如果诸位只守着几间殿宇,眼睁睁看信众们死于兵戈,这不叫守寺护教,叫执相忘本,叫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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