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烽燧顶上,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今天风大,纸鸢放得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他把线轴固定好,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刘大柱从窝棚里出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纸鸢,忽然说:“小朱,你那只纸鸢,放了几个月了?”
“从腊月里做的。放了四五回了。”
“放完了收起来。纸鸢不能放太久。放久了,竹篾会脆,纸面会裂。”
朱承恩点了点头,慢慢收线。纸鸢一点点降下来,最后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检查了一遍,竹篾骨架还结实,纸面没有裂,只是边缘有些毛了。他把纸鸢放回床底,用一块旧布盖住。然后走回窝棚,翻开记录册,在三月初六这一栏写道:“晴。北风。敌情无。纸鸢试放一次,正常。烽燧照常值守。”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比前几天大了些。他把皮袄裹紧了一点,靠在土墙上,听着风声慢慢养神。
未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淮安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南行见闻——松江府桑田多,稻田少,农户改稻田为桑田避税。华亭县已清出桑田一千二百顷,隐占三百顷。县衙正在逐乡逐里核查底账。另附了一行字:“桑田税则改按棉田标准纳税,税轻,桑农可承受。试行三年再议全改。清丈司赴松江核实,须在三月中旬之前。”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桑田税则按棉田标准纳税,华亭县先行试点。海瑞赴松江核实,三月中旬之前办毕。核实之后,将华亭县桑田底账抄一份报内阁备案。兖州修桥进度报来。”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海瑞在南行路上,看到了松江的桑田结构,看到了以工代赈的扩散,看到了江南的田亩与北方不同。松江的试点,不只是核田,也是探路——探江南的路怎么走,探桑田的税怎么改,探隐占的田怎么核。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三月初六,海瑞至淮安。松江桑田多,稻田少。华亭县已清出桑田一千二百顷,隐占三百顷。海瑞赴松江核实,三月中旬办毕。兖州修桥桥墩出水。古北口烽燧照常。”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修桥的记录。中孔主墩砌到出水三尺,两边副墩明天开始砌。石料够用,灰浆够用,木楔子够用。他看了一遍记录,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三月初七,砌两边副墩。副墩出水两尺。三月初十桥墩完工,三月十五桥面铺完,三月二十桥栏杆安好。桥成之后,便民路全线贯通。”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万历二年的三月初六,南行见桑,桥墩出水。海瑞在淮安看到了松江的桑田底账,王国光在兖州砌起了中孔主墩,朱承恩把纸鸢收了起来。渠通了,路通了,桥在修,桑田在核。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