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华亭县十二个乡的桑田底账全部核完,一千二百顷桑田,隐占三百顷。桑田按棉田纳税,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另附了一行字:“海瑞已启程回兖州,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兖州以工代赈收尾,转入夏管。流民分地继续耕种,秋后收成按章程分拨。松江桑田税则下月起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南北两线皆入夏管。”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松江的桑田底账核完了,兖州的桥修完了,便民路全线贯通了。海瑞在南边核了半个月的桑田,徐阶在松江替他看着火。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夏管开始了。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三月十八,海瑞回兖州。桑田底账核毕,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转入夏管。流民分地继续耕种,秋后收成按章程分拨。松江桑田税则下月起改。南北两线皆入夏管。”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夏管的安排。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一遍。流民分的地各管各的,清丈司总领,每日进度报府衙。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三月十九,夏管开始。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一遍。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放得低,线在手里松松的。他把线轴固定好,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信看几遍了?”
“七八遍了。我娘写的,我爹代笔。家里都好,地里种了麦子,今年雨水好,麦子长得齐腰深。”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好就好。你娘眼睛不好,缝补还行。棉鞋给你留着,等你回去穿。”
朱承恩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服里。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你说,我今年过年能回去不?”
大柱想了想。“看安排。烽燧上得有人守,换班的排开了,你就能回去。排不开,就明年。反正信通了,知道你在这儿好好干,家里就放心了。”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比前几天软了些。他把皮袄裹紧了一点,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万历二年的三月十八,南归复命,夏管初筹。海瑞回了兖州,王国光交了修桥的册子,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渠通了,路通了,桥通了,桑田在核。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夏管开始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