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拿起李成梁的奏章又看了一遍。献捷仪程定在四月初,规格按旧例办。旧例是三千两银子的犒赏,三天的宴席,朝堂上受贺。但李成梁的捷报斩首一百五十级,其中七十个是女真首级,八十个是蒙古首级。女真和蒙古混报,兵部核了三个月才核完。核完了,仪程照旧例办。旧例是给蒙古的,女真不在旧例之内。
他把奏章合上,搁在案角。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叔大,李成梁的献捷仪程你看了?”
“看了。旧例是三千两银子的犒赏,三天的宴席,朝堂上受贺。但旧例是给蒙古的,女真不在旧例之内。斩首一百五十级,七十个女真首级,八十个蒙古首级。仪程按旧例办,女真的犒赏就混过去了。”
高拱在对面坐下。“那怎么办?”
“仪程照旧例办,但犒赏分列。蒙古八十级,按旧例给三千两。女真七十级,不给犒赏,只给嘉奖令。嘉奖令上写清楚——女真首级系建州左卫近边部落,非鞑靼。嘉奖其功,不赏其捷。这样既给了李成梁面子,也留了后手。”
高拱想了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仪程照旧例,犒赏分列。女真不给犒赏,只给嘉奖令。”
张居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仪程四月初办。海瑞那边夏管不能停。两件事分开办,互不相扰。”
高拱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叔大,李成梁四月初来京献捷,到时候朝堂上有人要说话。”
“谁?”
“刘守有。上次弹以工代赈被驳了,这次李成梁献捷,他可能要借题发挥。”
张居正放下茶碗。“让他说。李成梁的捷报有补报,有核验,有存档。他说什么,拿证据出来对。”
高拱掀帘走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李成梁的奏章又看了一遍。四月初献捷,仪程照旧例,犒赏分列。刘守有要借题发挥,让他发挥。发挥完了,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夏管的记录。麦田锄草一天,豆田浇水一天,萝卜田追肥一天。渠底碎石清了一遍,水流得顺了。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三月二十一,夏管继续。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完。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夏管,他娘在地里锄草,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浇过水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豆苗在土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三月二十,夏管入田,辽报抵京。海瑞在兖州管起了夏管,朱承恩在古北口守着烽燧,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李成梁的奏章。渠通了,路通了,桥通了,夏管开始了。辽东献捷仪程定了,四月初办,犒赏分列。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