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到了最坏情况,没有一个人能跑出去,那也没关系。
他家只是刘家众多分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到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以及几个佣人——他家本来有十几个佣人的,但也被他遣散了,这几个人是不愿意走的。
哦对了,还有一个儿子和孙子。
孙子是在他昨天让他们离开后主动跑回来的,不愿意走。
儿子是往南走没走脱半路遇见倭寇进攻,逃回来的。
他也不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更有每个人自己的命运,没办法强求。
随后他直接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昨天倭寇围城,他没上城墙看。
昨晚倭寇有说客前来,他也没去。
凌晨时城内有人向县长逼宫,他也没参与。
现在其他人去城外迎接倭寇,他还是没去。
可半个小时前,蒋申还是找到他,需要借他家的宅子一用,说是要给倭寇当师团指挥部或者招待处,谁叫他家院子最好呢?
不仅如此,蒋申还要求他哪怕抱病也要出院迎接,除非他想死。
他来了。
但儿子和孙子没来。
他们在院子内做着最后的准备。
院子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拄着一根有些粗大的拐杖,右脚包着半条腿的绷带,拒绝佣人的搀扶,自己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角落,看着院子门口。
他没受伤。
粗大的拐杖里,有一个小炸药包。
右脚的绷带里也不是伤口,而是一把手枪。
身为地方上的小地主家族,在这个乱世,他们靠关系搞到少量军火很合理吧?
院子更内侧一个房间里。
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正趴在入门处的房梁上,手中拿着一把杀猪刀。
他从小熟读经史子集,更知道自己家的历史。
在这个最轻狂的少年时代,却恰好遇上了最耻辱的国家战争。
他心底的莽撞和骄傲不允许他像父亲和爷爷他们说的一样逃跑。
昨天主动跑回来时,爷爷刘辉红着眼第一次打了他一个巴掌。
但他不后悔。
“我宁可爷爷你打死我,我也不想看着你一个人留在这死!”
“高祖当年抛妻弃子,我不想再丢下亲人一次!”
刘辉:“……”
当时悲伤的氛围差点没被他这两句话给整成家暴现场……刘辉真是用了半生功力才把怒火勉强压了下来……
院子门口。
刘辉看着远处跑来的大批倭寇,整了整衣领,开始憋气。
等倭寇在几个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他面前时,他才继续以平常速率呼吸,但因为憋气了一阵,以至于他每一次呼吸脸色都有些异常。
这场面,无意间坐实了他告病的传。
一个县衙官员向倭寇军官解释他是生病出来迎接的。
倭寇看了看他的脸色,顿时露出了笑容:“哟西!大大滴良民!”
一番寒暄后,这一队倭寇率先走入了院子内,开始先期检查。
把佣人都赶了出来。
就连刘辉受伤拄拐的儿子也被倭寇搀扶了出来。
刘辉心里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毫无动静。
幸好搀扶的倭寇没有发现儿子身上的异样,他悄悄松了口气。
十几分钟后。
黑岛和蒋申一起前来。
井关隆昌没来,他以调动部队应对敌军为由留在了县衙,转而派黑岛来这个大丰县士绅贡献出来的招待所看看。
刘辉心里有些失望,但还是迅速说服了自己。
有个鬼子大官就行,不强求。
院子门口,黑岛装出了一副亲民的样子,和刘辉交谈着。
但同时,更多的士兵再次进去搜查,甚至把之前被赶出来的佣人也给带到了一边去审问。
如果不是确定准备杀人的事只有自己和孩子、孙子知道,刘辉都要怀疑倭寇已经知道了……
他心里对倭寇的小心谨慎感到震惊。
黑岛跟他说了几句,又看向一旁拄着拐杖的刘辉之子。
“医务兵!”
黑岛立刻喊道:“赶紧给这位刘先生治疗!”
刘腾虽然听不懂倭寇的话,但是看到几个提着箱子的倭寇医务兵朝着自己而来,他顿时就紧张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近身!
下一秒,他拄着拐杖的手在拐杖一个夹角快速一拉,随后整个人用力一蹦朝着这个倭寇军官扑去!
但一声枪响从远处屋顶上响起……
刘腾身子顿时一颤,动作也迟滞了下来,却还是奋力把带着炸药包的拐杖朝着前方两米外的倭寇军官一扔。
黑岛迅速反应了过来,后退的同时,抓着身旁的蒋申拦在了自己面前。
蒋申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直到拐杖打到了他身上。
随后,周围有两个倭寇兵同时丢下武器趴到了那根拐杖上面,还有几个倭寇兵拦在了蒋申面前——他们不是为了保护蒋申,而是保护黑岛。
两秒后,爆炸轰然炸响!
已经退到好几米外的黑岛推开了被他当成人肉盾牌的蒋申,死死的看着那两个被炸翻在地一动不动的士兵。
前方,刘腾已经被两个倭寇兵给压在了地上,他腿上藏着的手枪也被拿了出来。
刘辉也被人抓了起来。
看似一切结束。
然后……
“砰……”
院子内传来一声枪响。
十几秒后,几个倭寇兵抓着一个被刺刀插了几刀的少年走了出来。
还有一个脑袋上被一把杀猪刀砍出巨大伤口、一动不动的士兵被抬了出来。
三个勇士的生命。
其中两个还是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死士。
黑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国战的战场上,应该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因为在这些华夏人眼里,他们再怎么伪装都是侵略者。
他看了眼正在怒骂的刘腾,身上正在流血却还是凶狠的看着自己的少年。
最后,他看向了脸色没什么变化的刘辉。
“你们不怕死?”
翻译转述后,刘辉目光看向了地上那两具倭寇尸体,又看了眼远处正在被医务兵紧急救治的倭寇。
“三换三,有什么好怕的。”
黑岛死死握拳。
如果对方哭着求饶,或者露出什么惋惜的表情,他或许还不会这么生气。
但现在,这平静的样子简直是对他们之前作秀行为最无声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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