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亮,奉天殿就已经点满了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天。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早朝的分量。
郭桓案的余波还没散,陛下就要册封皇太孙。这步棋走得太急了,急得让朝堂上大半人都不舒服。
涂节站在御史班列的最前面。
他今年五十七岁,瘦高个,一张窄长脸,颧骨突出,两道深纹从鼻翼挂到嘴角。
三天前他还在诏狱里蹲着。
但昨天,他出来了。
原因很简单。郭桓的账册虽然有他的名字,但只涉及一笔三千两的“节礼”往来。在动辄数十万两的大案面前,这点银子不够定罪,充其量算个瓜田李下。
蒋瓛请示朱元璋,朱元璋只说了四个字:先放出来。
涂节是个聪明人,聪明到出了诏狱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六部衙门串联了一整夜。
此刻他手里攥着那道联名奏折,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册封皇太孙?
一个八岁的孩子,凭什么?
凭他出了几道题?凭他破了一桩案子?
朝堂不是过家家,祖宗规矩不能因为陛下宠爱一个孩童就随意更改。
更何况——
涂节微微眯眼。
这个孩子再查下去,查到的可就不只是郭桓了。
朝堂上干净的人,没几个。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礼声响起,朱元璋大步走上丹陛。
“吾皇万岁——”
山呼落定,朱元璋刚坐稳,涂节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快。
快得连旁边的同僚都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说。”
涂节双手举起奏折。
“臣与六部四十三位同僚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收回册封皇太孙之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奉天殿里瞬间安静了一拍。
涂节继续道:“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自古有制,需考量年齿、德行、学识、朝野人望。”
“嫡长孙殿下虽天资聪颖,然年仅八岁,尚未出阁读书,更未参与政务。贸然册封,于礼不合,于法无据。”
“况且太子殿下春秋鼎盛,储位稳固。在太子之下再立太孙,古无先例,恐引宗室猜忌,朝局生变。”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地。
他身后齐刷刷站出了二十多位官员,躬身附和。
“请陛下三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从涂节脸上扫过,然后扫过那二十多个低头弯腰的人。
朱标站在下方,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出声。
气氛僵住了。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
殿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
起初是小太监压低了声音的劝阻:“殿下,您不能去!太医说了——”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呵斥。
“闪开。”
所有人回头。
朱雄英出现在奉天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蟒袍,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蟒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
一步一步,走过满朝文武之间。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刚想开口让人把朱雄英带回去,朱雄英已经抢先开了口。
“涂大人。”
涂节看着这个朝自己走来的孩子,神色不变。
“殿下大病初愈,应当在宫中静养。朝堂之事——”
“朝堂之事关我的事,我来说两句不行吗?”朱雄英打断了他。
涂节一滞。
朱雄英走到涂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仰着头看着涂节,个子只到对方腰间。
可殿内所有人都觉得,气势反过来了。
“涂大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朱雄英歪着脑袋,“册封皇太孙于礼不合,于法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