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到底。
这四个字从一个八岁孩童嘴里说出来,配上那个抹脖子的手势,怎么看怎么违和。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朱标。
“老大,你觉得呢?”
朱标沉吟片刻。
“父皇,郭桓身为户部尚书,若是牵涉泄题案,那确实应当彻查。只是……”
“只是什么?”
“户部掌天下钱粮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查的动静太大,恐怕会影响各地秋粮征收。”
朱标说的是实话。
户部就是大明的钱袋子,动户部等于动国本。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头沉思。
然而朱雄英却等不了了。
三十七天。
十万声望。
他现在四万六,隐藏任务的五万就摆在眼前。
只要把郭桓案提前引爆,他就能凑够续命丹的声望值。
等不了,也不能等。
“皇爷爷。”朱雄英拽了拽朱元璋的衣袖。
“嗯?”
“您查不查?”
朱元璋被他这直愣愣的语气搞得一愣。
“查自然是要查的,但——”
“那就别磨蹭了。”
朱雄英打断了他。
这一句话,把旁边的朱标吓了一跳。
大明立国至今,敢打断朱元璋说话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可朱元璋不但没发火,反而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你这臭小子,教训起皇爷爷来了?”
“我没教训您。”朱雄英一本正经道,“我是帮您省时间。”
“哦?怎么个省法?”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这番话,他想了很久。
不能说得太明白,否则没法解释一个八岁孩子怎么知道这些。但也不能说得太含糊,否则朱元璋不会重视。
他决定用一种最符合“熊孩子”人设的方式来引导。
“皇爷爷,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去年浙西的秋粮,该交多少?”
朱元璋一怔。
朱标也愣了。
浙西秋粮?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朱元璋虽然疑惑,但还是回答道。
“浙西秋粮,按亩折算,该缴四百五十万石。”
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浙西是大明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
朱雄英点了点头。
“那实际入库了多少?”
朱元璋皱眉。
这个数字他一时还真记不住,毕竟天下赋税那么多,不可能每一笔都烂熟于心。
朱标倒是对政务更加熟悉,接过话道。
“去年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是……四百二十万石,因为浙西部分地区遭了水灾,减免了三十万石。”
“水灾?”
朱雄英冷笑了一声。
“去年浙西有水灾吗?”
朱标张了张嘴,随即脸色微变。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去年浙西……好像确实没听说过什么大的水灾。
朱雄英继续道:“皇爷爷,您再想想,这两年户部报上来的各地赋税,是不是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减免?”“今天这儿闹旱灾,明天那儿发洪水。”“可您派人去查过吗?那些灾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殿陷入了沉默。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一点的阴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转头看向朱标。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没查过。
赋税报表年年递上来,户部说减免就减免了,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核实过。
因为谁也没想过,堂堂户部尚书会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可如果真的动了呢?
朱元璋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朱雄英趁热打铁。
“皇爷爷,我虽然不懂什么治国大道理,但我会算账。”“浙西一年少报三十万石,两年就是六十万石。”“可浙西只是一个地方,大明这么多省,这么多府县。”“如果每个地方都少报一点呢?”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雄英抬起头,一字一顿。
“郭桓不只是泄了一道科举题,他可能从户部偷走了整个大明的钱粮。”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坤宁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朱标的脸色已经白了。
如果朱雄英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什么科举舞弊的小案子了。
这是动摇国本的惊天巨贪。
蓝玉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也本能的感觉到事情大了,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缓缓坐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双虎目之中只剩下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