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深处的青砖墙，是被时光泡软的旧物。墙皮剥落处裸露出深灰的砖体，砖缝里的青苔年复一年地钻，把墙面染成深浅不一的绿，像是给老墙披了件洗得发白的绿衫。墙根下积着腐叶、碎木屑，还有从屋顶落下的残瓦，潮乎乎的气息裹着泥土的腥气，成了潮虫阿潮和同伴们的栖息地。
阿潮和别的潮虫不一样。它的第六对足短了半截，足尖还留着去年深秋被老鼠夹子蹭破的浅疤——那会儿幼崽阿芽贪玩，钻进墙根的废木箱里找蚜虫卵，结果卡在了木箱与砖墙的缝隙中，眼看就要被巡来的麻雀发现。阿潮急得团团转，硬是拖着一条腿，用没受伤的六对足紧紧扒住木箱边缘，一点点把阿芽拽了出来。可自己的足却被木箱上生锈的铁皮划开了口子，后来伤口愈合，足却再也长不齐，成了“打晃的短腿”。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淡雾，阿潮就驮着半块捡来的碎瓷片往回爬。这碎瓷片是它在巷口的垃圾堆里找了三天才寻到的宝贝：边缘被雨水磨得光滑，带着点淡青的釉色，既轻便又能挡雨，正午太阳晒得砖墙发烫时，还能垫在身下隔温。它爬得很慢，短足每蹭过湿滑的青苔，就会传来细微的酸胀感，只能用其他六对足格外用力地扒住墙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爬过墙根的碎石堆，突然从上方的砖缝里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咚”地一下撞在了阿潮身上。阿潮没站稳，身体往旁边一歪，背上的碎瓷片差点滑下去，它赶紧用触角勾住瓷片边缘，才勉强稳住。
“阿潮，你这破瓷片有啥用？”撞它的是潮虫阿胖。阿胖的甲壳油光水滑，比别的潮虫宽出一圈，背上驮着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边还卷着几颗饱满的蚜虫卵——那是它清晨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找到的“粮仓”。阿胖用自己的甲壳又顶了顶阿潮的瓷片，瓷片在青苔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你看我这叶子，既能遮太阳，又能当粮仓，饿了就啃两口蚜虫卵，哪像你，天天捡些没用的破烂，走路都打晃。”
阿潮的触角轻轻颤了颤，指尖碰了碰瓷片上的釉色——这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映着雾色，像撒了层碎银子。它想说“这瓷片能隔温，还能存露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次它在老槐树的腐叶堆里找到一块带弧度的陶片，那陶片凹进去的地方正好能接住晨露，阿潮兴奋地想教大家用陶片存水，免得正午干燥时找不到水源。可阿胖却笑着把陶片踢到一边：“瞎折腾啥？下雨时到处都是水，用得着存吗？”最后那陶片还被风吹到了巷口的排水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自那以后，阿潮再找到“宝贝”，只敢悄悄藏在自己的小窝里，不敢再跟同伴提起。
潮虫们的聚居地在砖墙中段的一个老砖洞里。这砖洞是早年砌墙时留下的空隙，洞口被厚厚的腐叶和碎木屑盖着，只留一个能容两只潮虫并行的小口，既隐蔽又能挡住风。阿潮刚到洞口，就被负责巡逻的阿甲拦住了。阿甲是族群里最壮实的潮虫，足又粗又壮，甲壳硬得像小盾牌，爬起来“咚咚”响，像辆小坦克。它扫了眼阿潮背上的瓷片，眉头皱成了疙瘩：“这东西又硬又滑，万一引来麻雀啄食，把洞口的腐叶弄塌了，咱们都得遭殃！赶紧扔了！”
阿潮的触角耷拉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片边缘——这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以前瓷器上的花纹。它没敢反驳，默默把瓷片放在洞口的“废料堆”里。那里堆着同伴们丢弃的枯树叶、断草茎，还有阿潮之前捡来却没敢留下的小石子、碎木片，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
钻进砖洞深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潮乎乎的气息更浓了。砖洞内部被大家啃出了几条通道，有的通向储存食物的小坑，有的连接着躲避天敌的深穴。阿潮的小窝在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砖墙的裂缝，只有几片腐烂的杨树叶铺在地上，叶片边缘已经发黑，勉强能挡住砖缝里漏进来的风。
它蜷缩在树叶上，用触角轻轻碰了碰短足的伤疤，那里的节肢还带着点僵硬，稍微一动，就会传来淡淡的酸胀感。其实阿潮不是没努力过：天不亮就爬出去找合适的“工具”，试过用梧桐叶当伞，结果叶子一晒就卷；试过用泥和草茎搭小窝，刚搭一半就被路过的潮虫碰倒；甚至偷偷观察屋檐下的蜜蜂，看它们用蜡筑巢，想学着用湿泥混合碎草茎，给自己搭个安稳的小窝。可每次要么找的材料不合用，要么刚有点头绪就出意外，到最后，连阿潮自己都快觉得“我真的不行，我就是个只会捡破烂的没用虫”。
这天午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原本飘着的几朵白云，被迅速涌来的乌云吞没，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老巷上空，连空气都变得闷热潮湿。没一会儿，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砖墙和老屋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水顺着青砖墙往下淌，在墙根汇成细细的水流，像小蛇似的，往砖洞的方向涌。砖洞里的潮虫们瞬间慌了：阿胖赶紧把梧桐叶铺在储存蚜虫卵的小坑上，用身体压住叶子边缘，生怕雨水把卵冲走；阿甲带着几只强壮的潮虫，用身体堵住洞口的缝隙，尽量不让水流进来；几只刚孵化不久的幼崽缩在通道口，吓得“吱吱”叫，小触角紧紧贴在身体上。
“不好了！北边的幼崽通道被冲塌了！”阿甲的声音突然从砖洞深处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阿芽和另外两只幼崽被困在里面了，洞口被泥块堵死了，挖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