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他说,“不是秦家教给陈家。”
“是什么?”
“是陈九指他爹,在冰鲜舱里,把手法教给了你爷爷。”老账房的声音往下滑,“是陈教给秦。两家向来同根。全倒过来了。”
账房里静了一阵。火漆的碎末还散在桌上。
第一层:半卷航线图,和女人家那半份咬合严丝合缝;一把犹带锈水的船东私押铜印;一封信,火漆烫得最新。落款不是爷爷。
落款签的是:半山斋主人。
两半图连夜拼起来。烛光下,两条线在外沟后头交出第三处。不叫鬼哭礁。
叫火客墩。
滩上老辈只在风大的时候低声念叨的水名,没人敢喊出全声。
图层外沿有暗笔勾的三组锚点。秦川对着县里抄来的矿业志核对,正是省城新航线补给站的选址。贵记翻了二十年账,省航运局探了三天水,两头抢的都是这一站。
天快亮的时候,图没了。
周美玲睡得最浅,可她守的是账,不是图。屋里金币没少,账本没少,桌面上那枚完整的船用戒指也没少。只抽走拼图。
滩涂外头留下一串印子。前后作印,从没有交叉步型。
老许下水的。
“不是脚。”林秋月蹲下去看了半天,“单人单艇,踩板出入水。常年那个样儿的。大爷。”
秦川追感知到后坡旧排水口。湿泥里捡到一枚小铜钎,反过来刻着“七大件”。
老账房一见,脸就变了。
“验桩钎。船东旧部里最狠的走单线,验桩人用的。”他把钎子攥住,攥得紧,“他要验你们那根断桩。桩改河道向的位置。”
“断桩当年是凿断的。”
“单侧楔口。”老账房一字一顿,“从里头凿的。不是风暴。”
大潮第二天一早,哑孩子开口了。
第一个字不是吃,不是爹。
“图。”
孩子指着后脑颅伤的位置,话说得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他还活着。放走的那个,没沉下去。”
昨晚那个浮上去的贵记水鬼,浮尸到今早没找着。
秦川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你听见了?”
孩子点头,掰手指头比划。水声里,有第二口呼吸。对方也在下潜。
林秋月把许文静叫出去账房外头,三人把那张假调令封存,备作反手。周美玲一拍桌子算了笔数:“照残图加三家合一的走法,两年,本岛翻三倍。不走,要么贵记吞了,要么大家一起沉进去。”
“我走。”秦川说。
大潮第三天,小舢板,没有大张旗鼓,往省城去。
半程,顺流撞上一片浮鱼群。平时绝不在那儿出现的。
鱼群朝舢板围拢。同一时分,外沟深处那铁壳又发了一道长而轻的共鸣。一声之后,水底透出红光——和“半山斋”信封上那枚暗红递印,同一个图腾。
胡大海趴在船帮上看鱼,看了半天,嘀咕:“鱼都去省城赶集。”
秦川没接话。他在心里把鱼群的方向又核了一遍,核完没说。
天蒙蒙亮,到接省岸航道口。
招待所203房的灯没亮。窗台外头挂着一样东西——小铜翻铃。同款,铃子在风里轻晃,拽环上系着张字条。
四个字:
“鱼已入网。”
秦川把字条捏在手里,先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道,空的。
窗子背后,沙发上,第二个人影慢慢坐了起来。
那张脸,和沉船清单上“已殉难”的船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