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文以为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早晨天不亮就起来,洗漱,更衣,吃几口早饭,然后出门。两江总督的公务堆积如山,江南各府的公文摞起来比人还高。他批阅文件,接见下属,处理纠纷,偶尔还要去巡视灾情。忙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之后先去蔡神医那里请安,问问老人家身体如何,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蔡神医因为林晚晚的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林晚晚的药丸子很有效果,老爷子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他每次去,老人都要拉着他说几句话,无非是“晚晚今天气色不错”“晚晚的手指动了一下”“晚晚好像瘦了”之类的。陈清文每次都认真听着,认真点头。
从蔡神医那里出来,他去林晚晚的房间。
这是三年来的固定日程,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房间里的陈设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床还是那张床,柜子还是那个柜子,桌上的花瓶里每天换新鲜的桂花——那是林晚晚最喜欢的花。
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从前养的多肉植物,几年过去,已经繁衍了一大片,大大小小十几盆,排得满满当当。
林晚晚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铺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握。
陈清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晚晚,我回来了。”
这是三年来他每天进门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回应。他知道不会有。但他还是说了。
他握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开始说话。说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处理了什么事。说盐政改革日渐成效,国库的银子多了三成。
说今年风调雨顺,老百姓终于都能吃上饱饭了。
说春秀的胭脂铺又开了一家分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说香秀的扇子店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是京城的一个大客商订的,还是萧云澈介绍的。
说玉秀和月秀跟着外公学医,进步很快。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沓公文,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拿起第一份,开始批阅。毛笔蘸墨,朱砂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就在她身边处理公务,处理完了,把公文收好,放在一边。再拿起下一份。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是为了陪她。
哪怕她只是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想在她身边。
就像当年他傻了的时候,她也没有离开他。
一日三餐,端到面前。衣裳脏了,帮他换洗。说话说不利索,她耐心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猜。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有她在,他就安心。
现在轮到他了。
夜渐渐深了。烛火跳了几下,蜡烛短了一截。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响。陈清文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看林晚晚,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小一些。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甜的,糯糯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关窗,忽然顿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投向院子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感觉。
像有人在叫他,又没有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又没有方向。
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他的心跳加速了,强烈到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陈清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