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嘴刚张开,汪志高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还钉在赵承烨脸上。
“赵百户说。”
周文渊默默把嘴闭上。
下首的刘主簿捋胡子的手停了,曹县尉本来靠着椅背打瞌睡,被这气氛一激,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赵承烨则是不慌不忙:“回大人。安辑所眼下有糙米一万八千石,豆子四千石,杂粮三千石。”
“这些,都是四海商会出的。”
“四海商会?”
“是下官所办的商会。”
方致知在旁边没憋住,脱口道:
“商会出粮?两万多石,那得多少银子?你们商会......真就这么出了?”
话一出,堂里静了片刻。
方致知自己也觉出不对,脸上有点挂不住。
赵承烨看了他一眼。
心里说这位知事大人怕是对“商会”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四海商会在他手里是买卖,不是善堂。
粮给了出去,换的是荒坡。
可这话不能当众说,说了就显得太精。
程敬堂把话接了过去,朝汪志高一拱手:
“府尊,这事下官清楚。惠安县递上来的呈文,打算拿城东那片荒坡抵粮,连坡带沟,再加周边无主荒,共万亩出头。”
“下官正在核地界和作价,原本想核完了再呈府尊拍板。”
汪志高没急着开口,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这万亩荒地的分量。
坡地、沟地、无主荒,一年到头连赋税都收不上几钱,放在衙门簿子上就是一笔死账。
可眼前这小子拿两万多石粮来换,稳的却是几千流民。
流民稳住了,惠安就不会乱。
惠安不乱,怀安府就少了一个祸乱之源。
粮价为什么涨?
归根到底不就是大量流民涌进怀安府造成的?
底下几个县收容流民收得一锅乱麻,唯独惠安这边井井有条,还把周边几个县溢出来的流民接了一大半。
他治下的县令要是都像周文渊这么省心,他何必亲自出来杀鸡儆猴。
这小子拿荒地换粮,等于替他把最烫手的那块山芋接了过去。
而且接得干净,接得没让他掏一两银子。
一万亩荒地换两万多石粮,这笔账在册子上是亏的。
可在他汪志高的考功簿上,是赚的。
想到这儿,汪志高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道:
“两万多石粮换万亩荒地。你这买卖,算得倒精。”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敲打。
堂里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刘主簿的胡子又捋上了,曹县尉的瞌睡彻底醒了。
赵承烨笑了一下:
“回大人,荒坡在衙门册子上是荒地,不值钱。在下官手里,兴许能长出点东西。”
“若长不出来,下官认赔。”
他说认赔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
番薯那玩意儿,碎石地里都能长,一万亩荒坡扔下去,来年就是大丰收。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汪志高下一句准是“番薯是什么”。
汪志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小子明明是在替自己打算盘,偏偏把话说得像是替府衙担责。
荒地不值钱,可荒地到了他手里,长出粮食来,赋税是交给谁?
还是交给他汪志高治下的惠安县。
流民稳住了,粮价压住了,考评上去了,这些事,最后都记在他这个知府头上。
这小子算得精,可他汪志高也不算亏。
他笑了一声:“行,就按这个办。”
他转向程敬堂,“守衡,回头把文书补了,地界勘清楚,别留尾巴。”
程敬堂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子突然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