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仪凝语气愈发和缓:“起来吧,别跪着了。”
元适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翟仪凝侧头,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方向,漫不经心道:
“本宫这便要往陛下那儿去一趟,向陛下说说今夜的事。”
“中郎将可要与本宫一道?”
元适第一反应便是,她要面圣告状。
方才那些话说得温温软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他跪着的身形一动不动,垂眼道:
“娘娘若要责罚,末将任凭处置,绝无半句怨。
只求娘娘……莫要因末将一人之过,牵连了底下那些弟兄。”
翟仪凝缓缓步下轿来,站定在元适面前,微微垂眸看他:
“谁说要罚你了?”
元适一怔。
翟仪凝整了整袖口:“本宫听闻,近来禁军中好些弟兄都被那蝎子蜇了,伤得伤、肿得肿,人手本就紧张。
你们又是巡夜、又是清杀、还要守宫,忙得脚不沾地。”
“本宫想着,这也着实辛苦了些。
正好今夜要去见陛下,便替你谏上一,请陛下多拨些人手给你调配。”
元适愣住,原以为她是要趁这机会狠狠参他一本,坐实了他的失职,好借题发挥。
可她却说要替他请求添人。
翟仪凝见他愣住,微微牵了一下唇角:
“怎么,中郎将不信?”
元适回过神来,连忙低头:“末将……末将不敢。”
他到底年轻,还看不透这位德妃娘娘的温声软语底下藏着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横插进来:
“既然德妃娘娘要往陛下那儿去,那便带上老夫一道,如何?”
翟仪凝偏过头去,沈清山拂袖拱手,面带笑意。
她眸光微微一闪,随即也笑起来:
“太傅大人好兴致,这深更半夜,您老人家也要去面圣?”
沈清山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
“老朽年纪大了,觉少。恰好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便想着顺道去瞧瞧。
德妃娘娘不嫌老臣碍事便好。”
两人的目光隔着夜色,似两片薄刃轻轻碰了一碰。
片刻后,她温声道:“太傅重了,您老人家愿意同行,是本宫的荣幸。”
说完转身向宫殿方向走去。
沈清山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上。
养心殿中,乾元帝正坐在案后翻一本奏折,听到陈公公通报,怔了一下:
“太傅?这深更半夜的,怎的进宫来了?”
“快,给太傅赐坐。”
陈公公忙搬来锦墩,沈清山谢了座,不紧不慢地坐下,这才答道:
“回陛下,老臣陪孙女来的。
皇后娘娘召了惊竹入宫替人医伤,小丫头头一回深夜进宫,老臣放心不下,便跟了一道。”
乾元帝神色微松:“原来如此,那便辛苦她了。”
“可你们一个两个都往我这跑,做甚?”
“想闻朕这的香?”
翟仪凝往前半步,福了一礼:“陛下,是臣妾今夜在路上,险些被毒蝎伤了。”
乾元帝眉头一皱:“毒蝎?”
翟仪凝点头:“臣妾正要回宫,经过一段宫道,轿撵爬出一只蝎子来,要不是身边的小太监挡了一下,臣妾怕是要被蜇个正着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抬眼看向元适,语气微沉:“更叫臣妾心惊的是,臣妾在道上喊了半天,竟连一个巡守的禁卫都不曾见着。”
乾元帝的眼神已带上了一层冷意:
“元适,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元适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容禀。今夜禁军中有多名兄弟被毒蝎蜇伤,手足肿痛难行,末将仓促调配人手接应伤患,以致娘娘途经之处一时无人值守,是末将失职,请陛下责罚。”
他伏在地上,没再辩解一句。
乾元帝正要开口,翟仪凝先道:
“陛下,臣妾倒觉得,此事也不能全怪中郎将。”
她温声道:“臣妾方才也听说了,近来皇城里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蛇蚁,好些禁卫都遭了殃。
中郎将既要安排人手清杀毒物,又要照看受伤的弟兄,分身乏术,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乾元帝哼了一声:“你倒是心软。
可他是禁军将领,守着的是朕的宫门,这等疏漏岂能轻易谅解?
今日蝎子惊的是你,来日要是有人在宫中行不轨之事,难道也说一句分身乏术便糊弄过去?”
他语气渐沉,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几分。
翟仪凝垂下眼,声音更缓:“陛下说的是。
臣妾不敢替中郎将开脱,只是想着,眼下禁军中伤了好些人手,正是用人之际。
若是能从别处添些人手来,既解了燃眉之急,也免了兄弟们带伤值守的苦楚。
待几日后伤愈归队,再撤回去,岂不两全?”
乾元帝沉思片刻,语气缓了下来:
“添人倒也可行。但罚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