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将两人带到一间偏殿。
门一推开,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气扑面而来。
殿内临时搭了几张床榻,伤兵横七竖八躺着,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低低呻吟。
一个年纪稍轻的兵卒正被同伴死死按在床上,受伤的胳膊肿得青紫,疼得满头是汗,不住地挣扎惨叫:
“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
白须道人脸色一下白了,迟迟不敢往里迈。
这不就和那个摸了小祖宗烂了半边身子的人一样的病吗?
他下意识退后半步,拿眼梢小心翼翼瞟了瞟身侧的周妄。
周妄安安静静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药箱,垂着眼,看似淡漠,眼中却隐隐浮动着愉悦。
白须道人后颈一凉,悄悄的,无声地,挪开了两步。
沈峤恰好看见王青玉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心里微动,笑吟吟道:“道医大人,这便是中毒的几位禁军弟兄了。
惊竹说病症颇有些棘手,还请您仔细看上一看。”
白须道人脸都白了:“这……大人,贫道斗胆问一句,此症,不会过人吧?”
一道清冷女声传来:“不会。只要没有伤口触碰到毒血,便无碍。”
沈惊竹正蹲在一个伤兵床前收拾针囊,目光将白须道人从头打量到脚,灰白道袍,局促神色,这攥着药箱不敢向前的模样。
就是沈峤说的“道医”?
入宫为陛下制药的那位高人?
眼神飘忽,腰背微驼,站姿松散,没有半分医者的沉定之气。
倒像个……江湖骗子。
白须道人有些讪讪的拱手行礼:
“贫道王青玉,见过——”
沈峤在旁道:“这位是济平县主,医术精湛,皇城遭蝎毒之人皆是她一手主治。”
王青玉忙又深深一揖:“见过县主。”
沈惊竹微微颔首:“道医客气了。”
沈峤笑吟吟把话接过去:“那便辛苦道医大人了,病人都在这儿了,您瞧怎么治,咱们都听从安排。”
王青玉看着满屋的脓血呻吟,后脊爬过一阵酥麻凉意。
只能硬着头皮,蹭到床边去,比了比床上伤兵的脉息,指尖堪堪碰着,又缩了回来。
沈峤趁他注意力被拉开,脚步轻轻挪到沈惊竹身侧,和她咬耳朵:
“另外,还得请诡医大人受个累,替我看着这人,也套套话。”
沈惊竹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叫谁诡医?”
沈峤眨了一下眼,含着笑,溜达走了。
她也不急着做什么,绕了一圈,闲闲地踱到周妄跟前。
小姑娘抱着医箱站在墙角。
沈峤弯下腰,和她平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周妄抬眼:“贵人很想知道我一个小婢子的名字?”
沈峤笑了:“总不能一直小丫头小丫头的叫你。”
周妄沉默片刻:“我姓周,名妄。”
沈峤笑了一下:“小周姑娘。”
周妄偏着头看她,那张脸在她眼里其实有些模糊。
她的眼睛不好,旁人的眉眼、神色、只能靠声音去猜,靠气味去认。
像一只深埋在土里的幼虫,天长日久地不见天日,那对眼珠便渐渐成了无用的摆设,倒是旁处养得越发灵敏了。
这人一靠近,她身上的气味便跟着飘过来。
那味道不似宫中常见的脂粉香,也不似药香的苦涩,倒更近于青草小花的清甜,又混着一点清晨露水的凉。
清新得让人厌恶。
周妄的目光从沈峤含笑的那张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她腰间那只香囊上。
香囊绣纹精致,坠着一段淡青色的绦子,若有若无的气味正从其中逸散出来。
周妄收回目光:“沈大人。你这香囊的味道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