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第二十七天,新川主尹峥登基。
天还没亮,宫里的灯笼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不是白色丧灯,是红色的喜灯,从宫门口一路挂到太和殿前,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丧服换成了朝服,白布换成了明黄。宫人们进进出出,脚下生风,但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苏慎站在太和殿门口,手里捧着冕旒,冕旒上的珠串在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六少主府的小厮等到元储府的管事,从元储府的管事等到新川主的御前总管。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哭,会腿软。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错,千万不能出错。
尹峥从后宫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系玉带,头戴翼善冠,冠上的金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在他身后的是李薇,穿着川夫人的礼服,翟衣凤冠,珠翠满头。她觉得头上的冠太重了,压得脖子疼,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一身衣裳,她知道这是她的位置,她不能弯腰,不能低头。长乐走在她后面,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兔子布偶。她不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只知道大家都穿得好漂亮,义母头上戴了好多东西,亮闪闪的。她想伸手去摸,但玉盏提前叮嘱过她“不能动,不能说话,乖乖跟着走”。她很乖,没有动,没有说话,乖乖跟着走。小团子被玉盏抱在最后面,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长命锁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戴先生站在文官之首,穿着一身新做的官服,腰杆挺得很直。他今天没有打瞌睡,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殿门口,等着那个人走进来。三少主尹岸站在亲王之首,穿着亲王朝服,戴着七旒冕冠,手里的玉笏握得很紧。董海棠今天没有来,她在后宫陪着和夫人。这种场合她来不来都一样,他一个人就够了。五少主尹岐站在三少主旁边,他的官服也是新的,穿在身上有些不自在,领口太紧了,他忍不住伸手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赶紧把手放下来。七少主站在五少主旁边,他的官服穿得最整齐,每一根带子都系得端端正正,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九少主站在七少主后面,他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交头接耳,就那么站着,等着。
殿外钟鼓齐鸣,一声一声,低低沉沉的,像心跳。
尹峥踏进太和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御座前,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群臣。御座是金的,扶手上雕着两条龙,龙的眼睛镶着黑宝石,在光里闪闪发亮。他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苏慎展开登基诏书,念了起来。诏书是戴先生写的,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改了三遍才定稿。诏书上写着先帝遗命,写着新君继位,写着今后新政,写着大赦天下。苏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皇子嵩,贬为庶人,幽禁城北,终身不得出。然孤念先帝遗命,特许其逢年节入宫朝贺……”
尹嵩不在殿上,他听不见这些话。他跪在城北的宅子里,对着新川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大赦天下——除谋逆、弑亲、通敌外,一律赦免……”
殿内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眼角。
诏书念完了。苏慎退到一边。尹峥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从戴先生看到三哥,从三哥看到五哥,从五哥看到七弟,从七弟看到九弟。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忽然想起父亲登基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还小,被嬷嬷抱着,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御座上,底下跪着一大片人,齐声喊着“川主万岁”。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万岁”,只觉得父亲的衣裳好亮,亮得晃眼。如今,那个亮得晃眼的位置,是他的了。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群臣站起来,分列两侧。
登基大典结束后,尹峥没有去御书房,没有去寝殿,去了和夫人的宫里。和夫人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帕子是新的,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兰花。她的宫里很安静,窗外的麻雀在叫。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尹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穿成这样?也不怕压着肩膀。”和夫人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龙袍的领口整了整,又把玉带正了正。
“母亲。”尹峥叫了一声。
和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你父亲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尹峥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让母亲摸他的脸。和夫人的手有些凉,皮肤粗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摸他的额头,摸一遍,又摸一遍,摸到不烫了才松手。
“你忙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和夫人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走回窗前,坐下来。
尹峥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不是来看太阳的,他是来看人的。巷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步子不快不慢。尹嵩认出了那个人——是十弟。尹岳走到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见尹嵩站在窗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尹岳张了张嘴,想叫“二哥”,但叫不出口。他推开门走了进来,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被砍掉剩下的树桩,上面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