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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除夕

天还没亮,宫里就忙起来了。御膳房的灶台从三更天就点上了火,刘宝泉亲自掌勺,炖鸡、烧鱼、蒸丸子,热气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仙境。周全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切得眼泪直流,一边擦一边嘟囔:“师傅,今年比去年忙多了。”刘宝泉头也没回:“去年人少,今年人多,人多当然忙。”周全想了想,太后、纯太妃、川太妃、川主、川夫人、小少主、长乐姑娘、宁和郡主,还有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和他们的家眷,一算吓一跳,二十多口人,他手里的刀快了起来。

太后宫里摆了圆桌,比小年那张还大。宁和郡主趴在地毯上,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像一团火。长乐蹲在她旁边教她拍手,拍一下念一句“新年好”,宁和郡主不会跟着拍,只会笑,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太后坐在旁边看着她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纯太妃坐在太后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今天没喝几口,眼睛没离开过那两个孩子。

川太妃来得早,漱玉郡主扶着她进来的,十少主跟在后面。太后招呼她坐下,她坐在太后旁边淡淡说了一句“姐姐这里真热闹”,太后说“热闹好,热闹了不想别的”。川太妃没接话。十少主坐在角落里四处张望,上次家宴二哥没来,今天也没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少主是最早到的,天刚亮就站在太后宫门口了。苏慎问他“九少主您怎么来这么早”,他说“睡不着”。其实是怕错过什么——怕错过那个人进门的瞬间,怕错过她坐下时衣角拂过椅子的样子,怕错过她抬头时目光扫过他的那一刹那。苏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着等。

元英来了,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髻,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玉耳环。九少主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差点倒了。元英看见他,微微一愕:“九少主,你怎么来这么早?”九少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伙计端茶过来他接过去递给她:“喝茶。”元英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向太后请安了。九少主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比御膳房的鼓还响。

三少主带着董海棠和节气姑娘们来了,白露手里提着两坛桂花酒,霜降抱着一盆水仙。董海棠一进门就帮着张罗摆碗筷,三少主插不上手又不想闲着,在大圆桌前转来转去,转到第十圈的时侯被上官婧一把拉住:“三哥你别转了,我头晕。”三少主不转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折扇摇了两下,大冬天的冷风直往领口灌,打了个喷嚏又收了。五少主在旁边笑了,上官婧看了他一眼,他憋住笑表情扭曲。

五少主和上官婧今年带了礼物来,上官婧提着,一箱子丹川特产,辣椒、花椒、腊肉、腊肠,码得整整齐齐。太后看了一眼说“这么多”,上官婧大大咧咧地说“不多,我姐让我带的,说给太后娘娘尝尝鲜”。太后笑着说谢了。七少主和阮思思是最后到的,阮思思手里捧着一盆兰花,叶子碧绿,花苞刚冒头,还没开,她小声说“祝太后娘娘新年吉祥”。太后接过兰花看了许久,夸了她几句,她的脸红了,躲到七少主身后去了。

尹峥和李薇到了,小团子被李薇抱在怀里,穿着红色小棉袄,虎头帽歪了,他伸手拽帽檐把脸都拽歪了。尹峥伸手把他帽子正了正,他看了看尹峥又看了看李薇,嘴里咿咿呀呀喊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全当是拜年了。

人齐了。太后坐在主位上,左边纯太妃,右边川太妃。纯太妃的茶今天换成了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脸红了。川太妃面前也摆着酒,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尹峥和李薇坐在太后对面,小团子坐在李薇膝盖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口水蹭了一脸。长乐坐在李薇旁边举着杯子敬太后酒,杯子里是梨汤,太后也举杯碰了一下,笑了——“长乐新年好。”长乐说“太后娘娘新年好”,声音又脆又亮,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菜上来了。萧杨今年做了好几道菜,金玉满堂、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豆腐丸子汤。因尹峥说今天的菜他是主厨,所以他从后厨出来敬了太后一杯酒。太后让他放开量喝,他应了一声干了。郝葭坐在旁边看着他脸红了,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节气姑娘们今年也露了一手,白露的桂花酒、霜降的水仙、谷雨绣的桌布、立春做的点心,太后挨个夸了一遍。白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霜降在旁边拉了她一下,她站住了,眼眶红了,说是高兴的。

酒过三巡,话多了。三少主和五少主又开始斗嘴了,为了一块红烧肉谁吃得多,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七少主在旁边听着嘴角弯着不说话,阮思思偷偷给他夹了一块肉,他低头吃了。

九少主坐在角落里,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一直往元英那边飘。元英坐在李薇旁边,两人低头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李薇笑了,元英嘴角也弯了。九少主看着那抹弯,心跳又加快了。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脚步有些飘,走到元英面前——“元英姐,我敬你。”元英抬起头看着他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九少主想说什么,嘴张了又闭了,欲又止好几次。元英看着他问了一句:“九少主,你是不是有话要说?”九少主愣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元英姐,过了年,我去金川看你。”元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就一个字,九少主的心不跳了,半晌回过神来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李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元英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朵红了。

宫外的鞭炮响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断断续续的,到了傍晚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都跟着颤。宁和郡主第一次听鞭炮,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太后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拍了一会儿不哭了,趴在太后肩上抽噎。小团子不害怕,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火光,眼睛亮晶晶的。长乐捂着耳朵蹲在门槛上,百福蹲在她旁边也捂着耳朵,一人一狗姿势一模一样。

城北的宅子里没有鞭炮声。太远了,听不见。老周下午扫了院子,贴了对联,把鸡笼修了修,又剁了饺子馅。尹嵩一个人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擀皮子、包饺子,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老周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在脸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饺子包好了,尹嵩下了一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饺子,一碟醋,几瓣蒜。老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鲜嫩多汁,好吃。

“少主,过了年,咱再种点菠菜。”尹嵩点了点头,吃了一个饺子又夹起一个。

窗外天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菜地里的菠菜在夜色中绿得发暗,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安静了。尹嵩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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