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葭的分店开了半个月,生意比老店还好。新店地段好,就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进店的人也多。长乐每天放学回来就去店里帮忙,其实就是趴在柜台上写字,写完了撕下来叠成纸船放在水盆里,看它们漂。百福蹲在脚边,有时候把纸船叼起来撕碎,长乐就追着它满店跑。郝葭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喊“别跑了”,母女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闹腾的歌。萧杨每天下午来一趟,有时候带一碗汤,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喝茶。客人进来先看见他愣了一下,再去挑胭脂。有个年轻姑娘买完胭脂出门,跟同伴说“那个男的是谁,长得还挺好看”,同伴说“那是老板的相公,九川美食荟的厨子”。姑娘回头又看了一眼,萧杨正低头喝茶,什么都没听见。
九少主和元英成亲后,称呼的事九少主别扭了好一阵子。“元英姐”叫了那么多年,忽然改叫“元英”,舌头像打了结。每次叫到嘴边就卡住,叫出来也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块糖。元英听了也不纠正,假装没听出来。九少主越发较劲,白天在心里默念,晚上躺床上也念,念着念着把自己念笑了。元英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把被子蒙在头上。元英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霜降的相亲出了新状况。林掌柜回了金川已经半个月了,没有信来。白露替她着急,说“你给他写封信问问”。霜降说“不问”。白露问她为什么,霜降说“他要是想联系我,自然会联系。不想联系我,我写信也没用”。白露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又不好再劝。霜降低下头继续染布,手很稳,脸很平,看不出什么。
林掌柜的信在白露快急死的时候到了。信不长,只有几行字——“金川的事处理好了。过几天来新川。等我。”霜降把信看了一遍塞进抽屉里,继续染布。白露站在旁边问她“他信上说什么”,霜降说“没什么”。白露急得想抢信,霜降看她一眼说“你忙你的去”。白露走了,霜降从抽屉里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低下头继续染布,脸还是平的,但眼眶红了。
御花园里的石榴熟了几个,红艳艳的挂在枝头,长乐踮着脚尖够不着,小团子更够不着。太后抱着宁和郡主站在树下,宁和郡主伸手去够,一把抓住了那个最红的石榴,攥在手心里不撒手。太后笑着让她摘下来。宁和郡主抱着那个大石榴,比她的脸还大,低头啃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太后笑出了声。长乐在树下捡了个裂开的石榴,抠出几粒红宝石般的籽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跟小团子说“弟弟,甜的”。小团子张着嘴等她喂,她把几粒石榴籽放在他手心里,他自己塞进嘴里嚼了嚼,也笑了。
城北宅子里,萝卜出苗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绿得发亮。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风吹过来摇摇晃晃。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老周,今年萝卜种得比去年早”。老周看了看天说“天还热”。尹嵩说“不碍事,萝卜不怕热”。老周应了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些嫩芽。两个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蹲在菜地边上,像两棵种在地里的庄稼。
傍晚九少主来城北了。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萧杨做的金玉满堂。马车停在巷口,他提着食盒走到宅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老周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九少主走进院子,尹嵩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抬起头看见九少主,没站起来,只说“九弟来了”。九少主走过去在菜地边上蹲下来,“二哥,萧杨做了金玉满堂,给你尝尝。”尹嵩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九少主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想问好不好吃又没敢问。尹嵩吃了半碗把食盒盖上放在地上,说了一句“甜了”。九少主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半金玉满堂,想起萧杨每次做这道菜郝葭都说甜了,不知道是真甜了还是习惯了这么说。
兄弟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刚出苗的萝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九少主说“二哥,你种的萝卜比宫里好吃”,尹嵩说“还没长出来,你怎么知道”。九少主说“肯定好吃”。尹嵩没接话。九少主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说“二哥我走了”,尹嵩没站起来,只说“路上小心”。九少主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哥,下个月我和元英回金川,你要不要一起去?”尹嵩蹲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摇摇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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