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美食荟的账本厚得能砸死人。元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完去年下半年的账目,发现了好几个问题。不是有人做假账,是记法太乱,有的按日期记,有的按品类记,有的按供应商记,翻来翻去像一团乱麻。她合上账本,九少主正坐在对面拨算盘,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元英说“账太乱,重新理”。九少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元英已经把账本摞在一起抱走了。九少主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问赵师傅“元英是不是生气了”,赵师傅说“不知道”,九少主又转头看钱师傅,钱师傅也摇头。
元英在书房里理了三天账。她把所有的账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每一笔都核对原始单据,发现了好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不是大问题,都是几两银子的出入,但元英不能容忍账目不平。她把九少主叫到书房,翻开账本指着一行数字,问他这笔茶叶采购的钱为什么对不上。九少主看着那行数字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额头上开始冒汗。元英没有追问,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过去继续看。九少主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翻账本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玉耳环在光里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那几两银子算什么,她就算把整本账本都撕了,他也只会说“撕得好”。当然这话他不敢说。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春笋。春笋下来了,他天天琢磨新菜。今天做了一道春笋焖肉,五花肉切块煸出油,加入春笋块翻炒,加酱油、糖、料酒,小火慢炖。赵师傅在旁边咽口水,钱师傅也在咽口水。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萧杨忙活。他问萧杨“元英在理账,你知道吗”,萧杨头也没回,“知道”。九少主说“她把账本全翻出来了,重新记”,萧杨把菜盛出来,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你怕她查出问题”。九少主被噎了一下,“我有什么怕的,我又没做假账”。萧杨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炒菜。九少主站在后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鼻子走了。
元英理完账已经是第四天了。她把重新誊抄的账本摞在书案上,翻开第一页,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出处。九少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写的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心跳有点快。元英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九少主接过去翻了翻,数字对得上,日期对得上,品类对得上,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说了句“你辛苦了”。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应该的”。九少主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理账理到深夜,他都知道,只是不敢去打扰她。
三少主府里,白露收到了周掌柜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白露姑娘,信收到了。柳树发芽,新川的春天也来了。等茶山忙完这阵子,我去新川看你。周德茂。”白露把信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觉得凉。谷雨坐在旁边绣花,头也没抬,“他来信了”,白露说“嗯”。谷雨又问“说什么了”,白露说“说等忙完了来看我”。谷雨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嘴角弯了一下。白露没看见,她正低着头看杯里浮沉的茶叶,耳朵尖红红的。
节气姑娘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到了,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白露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那块帕子——谷雨给她路上擦手的,她一直没舍得用,叠得方方正正的。立春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问白露“周掌柜什么时候来”,白露说“不知道”。立春说“他来了,我们帮你把把关”。白露把帕子塞进袖子里,说“有什么好把的”。立春笑了,谷雨也笑了。白露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
城北宅子里,黄瓜开始爬藤了。嫩绿的藤蔓缠在竹架上,一圈一圈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绳子,把藤蔓绑在竹架上,一根一根,绑得很认真。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绑。老周蹲下来帮他,两个人一人一根,谁也不说话。
“老周。”
“在。”
“黄瓜长得比去年快。”
老周看了看那些藤蔓,确实比去年快。他问尹嵩“少主,今年是不是比去年暖和”,尹嵩说“嗯”。老周低下头继续绑藤蔓。风吹过来,黄瓜叶子沙沙响。
宫里,宁和郡主在学走路。太后蹲在她面前拍着手说“来,到母亲这儿来”。宁和郡主扶着桌腿站起来,迈了一步,扑进太后怀里。太后抱住她笑着亲了一口,宁和郡主也亲了太后一口,口水糊了太后一脸。太后用帕子擦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峥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学走路的。”
太后把宁和郡主放在地上,“可不是,峥儿那时候比她还不稳,走两步摔一跤”。纯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看着她,“你记性倒好”。纯太妃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