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阁。
青山县的急报送进来时,秦方来正在批阅奏疏。
“首辅,前吏部尚书周大人在松岭遇袭。”
朱笔停在纸上。
“人呢?”
“死了。”
“随行护卫死了十七人,周家女眷和仆役无恙。”
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人也纷纷侧目。
秦方来缓缓放下朱笔。
“何人所为?”
“青峰寨。”
送信官员低着头道:“活下来的人说,那群人蒙着脸,自称是山贼,只要钱。”
“还抢走了四箱金银。”
“听他们家眷说,有三十八万两。”
秦方来瞳孔微缩,拿过急报。
周大人刚刚告老。
出京前,两人又闹得不欢而散。
现在人死在回乡路上。
山贼抢走金银,看似只是劫道。
可只杀周大人,不伤家眷,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他深吸一口气:“锦衣卫知道这件事吗?”
没等手下说话,他摆手道:“罢了,人死债消。”
如果陈九也知道,那就麻烦了。
不是没贪吗?不是清官吗?
三十八万两哪来的?
一名阁臣看完急报,低声道:“周大人带了二十多名护卫,各个都是好手,又走的官道,山贼何时有这种本事了?”
另一人道:“或许是倾巢而出。”
“抢了四箱银子,却没翻其他车驾?”
没人回答。
几名阁臣不约而通地看向秦方来。
秦方来攥住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神色没有变化。
“山贼是否为真,不能只听山贼自报名号。”
“刑部派人前往青山县。”
“大理寺负责验尸。”
“案卷给北镇抚司抄送一份。”
有人问道:“是否先让当地卫所围剿山贼?”
“先封锁松岭。”
秦方来淡淡道:“查清楚,再动手。”
“是。”
这番处置没有任何问题。
可众人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若秦方来阻止追查,那是心虚。
他主动让北镇抚司介入,也可以说是故意撇清自已。
他主动让北镇抚司介入,也可以说是故意撇清自已。
至于暂缓剿灭青峰寨,更可以解释为不想让自已派出的刺客被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让什么都是错的。
这口黑锅已经盖他头上了。
尤其是最近内阁流四起,有人说,吏部尚书临走时,与秦阁老彻夜长谈。
有人说,吏部尚书手上,有秦阁老的把柄。
之所以周家才俊不离开京城,是秦阁老要将他们作为质子,防止吏部尚书胡乱攀咬。
现在一伙蒙面人,直奔吏部尚书车队而去,谁都不动,就杀吏部尚书。
杀完还抢银子。
还假惺惺的告诉周家家眷,我们是山贼,是来抢钱的。
明眼人一看,这特么就是来灭口的。
谁家山贼特意跑到官道截杀前吏部尚书?
再说了,谁家山贼消息那么灵通,知道前吏部尚书要告老还乡,带着一大堆的金银财宝?
事已至此,秦方来再憋屈,也说不清楚。
“周大人为朝廷操劳多年。”
秦方来放下急报:“让礼部议定丧仪,派人护送棺椁回乡。”
众人拱手应下,陆续离开值房。
一名跟随秦方来多年的内阁中书,最后离开,欲又止。
秦方来抿了口茶:“登余,之前你说,让老夫举荐你家孩子去江南历练,荐书拿来,我现在签了吧。”
内阁中书悻悻道:“只是犬子近日染了风寒,此事还是缓一缓吧。”
秦方来面不改色,吹走茶杯热气,慢条斯理道:“上个月,他还随几个京城少爷去城外骑马。”
“外面风大。”
内阁中书勉强笑了笑:“病来得突然。”
秦方来没有拆穿:“去吧。”
“是。”
内阁中书拱手转身告退。
走得很快,仿佛想甩掉一块狗皮膏药一般。
房门关上。
秦方来看着空荡荡的值房,许久没有动。
官场啊,人情冷暖。
前一秒人家极尽阿谀奉承,下一秒避之如蛇蝎。
登余怕的不是儿子被派去江南,是怕跟自已走的过近的后果。
吏部尚书跟了自已二十多年。
刚拿旧账给自已留了一条退路,转眼便死在松岭。
今日能死一个吏部尚书。
明日,自然也能死别人。
他能杀一人,自然也能杀人全家。
午后,一名秦方来的门生递交奏疏,请求外任。
还有几个平日常来内阁走动的官员,今日一个都没出现。
不是告病。
便是家中有事。
秦方来派人去问,得到的全是场面话。
他甚至不能解释。
他甚至不能解释。
若专门把人召来,说周大人不是自已杀的,反而更像欲盖弥彰。
偏偏他确实动机最大。
吏部档案库里,还有不少他这些年写下的荐书。
周大人一旦把那些东西交给陈九,卖官案便可能烧到内阁。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憋屈,当官三十多载,这么憋屈的还是头一次!
秦方来重新拿起青山县急报。
刺客自报是山贼,只为抢钱。
抢走四箱银子。
留下女眷和仆役作证。
一切都像山贼劫财。
可真正的山贼,杀完朝廷大员以后,唯恐有人知道。
恨不得将事情引到其他人身上。
又怎么会主动说自已是山贼?
不怕朝廷怒火?
哪怕是前吏部尚书,也不是一个山贼敢截杀的。
这不是劫道。
是有人故意把事情让成劫道。
更是把杀人的罪名,推到了他秦方来身上。
有人只杀了一个周尚书。
却让秦方来身边所有人开始担心,自已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这比刺他一刀更狠。
秦方来看了许久,将急报慢慢折好:“好手段。”
他声音很轻,漫天风雪中,仿佛传来一声叹息。
不久后,他披上大氅,走入风雪中。
“备轿,算了,不备了!”
……
……
……
北镇抚司。
刑部送来的案卷摆在桌上。
另外,旁边还有一封信。
两封信的内容几乎差不多。
前吏部尚书在松岭遇袭。
护卫死了十七人。
刺客抢走四箱金银,自称山贼。
信纸上却写明数目。
三十八万两,我棒不棒?
对了,我要贪五万两,一部分用来攒彩礼,另外一部分要发展手下。
信是顾延文写的。
陈九摇头看完,微笑将案卷递给朱墨,一旁的张大脱掉靴子,在炉子上将靴子烤的冒白烟,屋子里一股臭味。
朱墨恨不得一棍子打死这个抠脚大汉,但想想对方武力,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