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把烂铁炼成好钢。
陈九没管他们怎么想。
他一进工部,先要炉地。
再要铁矿、焦煤、石灰、白黏土、碎瓷粉和细砂。
工部几个主事听得直皱眉。
这位杀胚不来查案到底让什么?
圣旨上只说工部全部配合镇抚使,其他也没说。
可陈九要什么,他们只能给什么。
新炉子在后院一点点砌起来。
外面用青砖起壳,里面却不是寻常黄泥,而是把白黏土、碎瓷粉、细砂混在一起,反复捶打成耐火泥,再一层层抹进炉膛。
炉身比寻常铁炉高出许多,底下留出铁口和出渣口,两侧开风道,风道接着四架大风箱。
这些风箱也不是单独拉动,而是连上转轮。
转轮吃入水中,水流带动,一转,木杆起落,几架风箱便轮流鼓风。
风不再一阵一阵断开,而是连绵不断地往炉腹里灌。
几个老匠人起初还只是低头干活。
等看到这里,手里的泥刀都慢了下来。
他们看出门道了。
这炉子凶。
凶在风。
火吃风,风越猛,火越烈。
火吃风,风越猛,火越烈。
可火太烈,炉壁撑不住,铁还没化,炉子先裂,如果这样下去,炉子迟早会炸。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铁匠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
“大人,这炉子烧起来,怕是压不住火。”
他说完便低下头,等着挨骂。
陈九反倒看向他:“说说。”
老铁匠微微一愣,抬手指了指炉腹:“炉膛收得狠,风又猛,热全压在里面。若用寻常煤炭,烟气重,火性杂,炉壁顶不住,铁就算化了,也脆,打刀都嫌不够韧。”
旁边几个工匠没敢出声,眼神却都往这边飘。
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陈九笑了笑:“你叫什么?”
“鲁三斤。”
“以后你盯炉。”
鲁三斤怔住。
他本以为自已多嘴,要被拖出去打板子。
陈九却让人推来一车黑亮的焦煤。
“寻常煤不进炉,用这个。”
鲁三斤伸手拿起一块,先掂了掂,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煤还是煤。
可烟味轻得多。
他用锤子轻轻一敲,断口发亮,声音也脆。
老匠人眼神慢慢变了。
他不懂这东西叫什么,却知道这煤干净。
火要吃干净的料。
脏料进炉,烧出来的铁有杂质,硬度不够,也不行。
“煤先入窑,隔火烘,把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烟气逼出去,剩下的再入炉。”
陈九拍了拍炉壁:“新炉先烘三日,火从小到大。里面水汽不干,谁敢点猛火,炸死了别怪我。”
可几个窑工听见后,心里那点轻慢也跟着褪去。
他们可以确定,这位镇抚使不是只会拿刀杀人。
他懂火,也懂炉子。
三日后,开炉。
焦煤一层,铁矿一层,石灰一层。
炉口火光先是暗红,随后一点点发亮,等风箱转轮彻底动起来,火势便像被人从炉底托住,猛地往上窜。
热浪扑开,站在十步外都觉得脸疼。
工部那些主事早躲到廊下,拿袖子遮着脸。
匠人们却越围越近。
他们一辈子和炉火打交道,知道这火不一样。
稳。
太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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