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皇宫的时候沈落雁站在内廷门口等着。她穿了一身青衫——比离京前那件颜色更深一些,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看见秦昊的马队进了宫门,她迎上来三步,行礼的时候目光在秦昊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陛下,军机处已将北疆回师后的各军团驻防方案拟定完毕,五军调防的文书已经全部批好,等陛下过目用印。
秦昊说:明天再说。今天庆功。
沈落雁嘴角弯了一下,退到夏倾月身后。
庆功大典设在皇宫正殿。殿内从傍晚就开始掌灯,十六盏鎏金灯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六部尚书到十三州刺史来了大半。殿中央空出一大片铺了红毯的场地,尚秀芳的古琴摆在场地东侧,琴案上的香炉里燃着没点完的安神香。
秦昊坐在正殿的龙椅上。夏倾月的凤座紧挨着他左手边,洛清寒坐在武将那一列的首位,冷凝霜站在御阶之下——霜白色的剑气在她周身凝实得像一层薄甲,神域的门槛那道裂缝已经宽到了几乎可以迈过去的程度。
尚秀芳开始弹琴。曲调是《天下归心》,秦昊在太湖边听过一次,那次是在水面上飘的,琴音跟湖水混在一起,开阔但有一点散。这次在殿里弹,四面汉白玉墙壁把琴音拢得结结实实,每一个音都砸在耳膜上又弹回来,低沉处像地脉在震颤,高亢处像雁群掠过长空。
尚秀芳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着,她的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曲子弹到最开阔的一段时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秦昊,隔着满殿的灯火和跪坐的人影,那道目光穿过整个大殿落在他身上。秦昊对上她的视线,她垂下眼继续弹曲,手指却比刚才更快了一线。
琴音落尽的时候满殿安静了三个呼吸,然后掌声跟欢呼声一起炸开。秦昊从龙椅上站起来,举起了面前的酒盏。底下百官的酒盏跟着举起来,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台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举着酒盏的手。
第一杯,秦昊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敬北疆将士。守土之功,朕记在册上。万代子孙都不会忘。
他把酒泼了半盏在地上,剩余的饮尽。
第二杯,秦昊端起第二盏酒,目光扫过台下洛清寒的方向,敬镇国元帅洛清寒。北疆前线拼了一身修为的人,朕当年把她一个人扔在雪魂关的账,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还清了。
洛清寒在座上端起了酒盏,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一列武将之首,整个人稳稳地端着杯,嘴角弯着,对着秦昊的方向举了一下杯,仰头饮尽。杯底朝下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秦昊的目光在满殿灯火中碰了一下又分开。
第三杯,秦昊端第三盏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从洛清寒移到了夏倾月身上,又从夏倾月移到了满殿群芳的面孔上,敬天龙王庭的每一个人。从百户到王的路,是你们陪我走的。
底下齐刷刷一片陛下万岁的呼声。秦昊把第三盏酒饮尽,酒碗搁在案上的时候碗底磕出了一声脆响,脆响之后满殿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庆功宴散了之后百官依次退出宫门,殿内最后只剩了秦昊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尚秀芳抱着琴从殿侧绕出来,站在案前看了他一眼说:陛下该歇了。
秦昊抬头看着她。尚秀芳站在烛火和月光交界的地方,素白衣裳被两道光各照了一半,整个人像一截立在光影之间的玉。她把琴搁在案角,转身往殿后走的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殿后的暖阁门口时推开了门,门内透出暖黄色的光。
秦昊站起来跟她走了进去。暖阁里摆着案桌、矮榻、两张椅子、一面铜镜、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月光铺了半个地面,跟案上那盏油灯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尚秀芳站在榻边背对着门,手指搭在腰间的衣带上停了一瞬。
秀芳。
她侧过头来,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另外半张在灯影里。秦昊走过去握住她那几根搭在衣带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秦昊把她往怀里带的时候她顺着那力道靠进他怀里,琴香和安神香混在一起,淡淡的。她靠在他胸口安静了几息,然后仰起头来看他,月光正好照在她的瞳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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