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历
年,初春。
人族横扫神圣联盟、完成全境大一统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圣城这座曾经悬浮于高空的巨城落地之后,正处在新旧秩序交替的阵痛期。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工匠修缮屋舍,来自天京城、东方各郡、西方高原城邦的商旅络绎不绝,集市喧嚣,百姓摆脱了绵延多年的战火,人人都沉浸在得来不易的太平幻境之中。商铺酒肆人声鼎沸,城门昼夜开放,流民被官府分批安置,粮仓源源不断向外调拨粮食,表面一派海晏河清。
可繁华的外壳之下,来自大陆南端魔域深渊的危机,已经如同地底暗流,悄无声息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渗透。
破晓时分,晨雾浓厚,白茫茫的水汽包裹住圣城城北的星陨塔楼。这座旧时代神圣联盟用来观测星象、推演灾异的巨型石塔,通体由整块白色岩块垒砌,塔身高达一百二十余丈,是整座圣城的制高点。站在露台顶端,视野可以铺展到千里之外:向北,极北冰原的皑皑雪线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向西,广袤的西方高原层层叠叠,起伏的丘陵一望无垠;向东,断脊山脉那一道青灰色的巨大山梁横亘天地,隔开东西两片大陆;而正南,视线穿透晨雾的阻隔,目光落向远方,那一大片被无数上古典籍标记为魔域深渊的地域,被一层淡淡的灰红色雾气笼罩,看不真切,却自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压抑的诡谲气息。
秦昊身着玄黑帝王常服,孤身立在露台石栏边。清晨的高原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不停翻卷,料峭的凉意打在皮肤上。昨夜子时,白清儿才刚刚从南部边境的实地勘测策马赶回圣城。她一路横穿荒山野岭,探查深渊峡谷触角周边的地貌与魔化异动,带回厚厚一摞手写勘测手记、矿石样本记录,还有大量实地手绘的地形图,全部封存完毕之后,连夜送入御书房存档。
历经卷四末尾的多方奔走排查,六条连通地底魔心的触角,如今只探明三处确切地表出口。第一处,断脊山脉的古老祭坛裂隙,早已被人族大军封印多年;第二处,极西荒原的巨型魔化矿坑,脉动强度还在逐月上涨;第三处,深渊峡谷入口,也就是白清儿刚刚完成勘测的点位。
可剩下两处触角,依旧下落不明。
没有人清楚它们的地表裂隙究竟藏在大陆的哪一个角落。有可能深埋雪山冻土之下,也有可能隐没于深海汪洋,一旦两处未知触角的魔纹裂隙大规模扩张,魔气便会毫无阻拦地喷涌而出,届时整个天荒大陆都将承受灭顶的灾难。
身后,石阶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落雁抱着一卷足足半尺厚的巨型羊皮全境地图,缓步登上露台。一身墨色文官朝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日熬夜处理军政文书,她的眼底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袖口边角因为长久握笔批阅卷宗,磨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她走到秦昊身侧,将沉重的羊皮卷轴铺在冰凉的石栏杆台面上。
巨幅图纸缓缓摊开,整张天荒大陆的山川地貌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大河奔涌,崇山横亘,城邦关隘、草场森林、冰原海域,每一处关键地点,都经过测绘工匠反复勘定。已经探明的三处魔心触角,被朱砂蘸着暗红矿粉,重重圈出三个刺目的红点。三点遥遥分立大陆的西、中、南方位,线条顺着图纸向着南部汇聚,终点全部指向图纸底端那片墨色涂抹的魔域深渊。
“陛下。”
晨风吹散她的几缕鬓发,沈落雁伸出纤细的指尖,点在那三处朱红标记之上,声音平稳,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三处点位,全部经过白清儿实地核验,矿石脉动频率、魔纹排布,全部和教皇密室手抄本记载一一对应。剩余两处触角,我们没有拿到实地物证,只能依靠这三点的脉动坐标做反向推演计算。”
她的指尖顺着地图向北滑动,落在那一片白茫茫标记的极北冰原区域。
“按照力量辐射的方位推算,其中一处,有极高概率埋藏在兽人族王庭所在的冻土地底。兽人族世代居住冰原深处,地下裂隙被厚厚的冰层掩盖,寻常探查很难察觉异常。若是此处触角已经开始向外逸散魔气,冰原冻土会被慢慢腐蚀,只是冰层隔绝表象,短时间之内很难显现出征兆。”
随即指尖又骤然一转,落向大陆东南方无边无际的蓝色海域。
“剩下另一处,极有可能沉入无尽之海的海底。海水会掩盖魔化矿石的光芒与震动,海流还会稀释魔气,海面之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异动。可一旦海底裂隙彻底裂开,海量魔气涌入大洋,海洋之中的海兽、海族族群,首当其冲就要遭受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