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南看自己女儿看公主的眼神,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眼角微微弯着,嘴唇抿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光照透了似的,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楚淮南认识这个眼神。
是和他当年看温荣仪一模一样的爱。
他撞见过很多次。
知瑜从大儒那里寄回来的家书上,偶尔会不经意地提到“今日听说公主随驾巡幸江南”“公主在朝堂上驳了御史的折子,父亲可曾听闻”。
信写得端端正正,措辞规矩,可每一次提到公主,墨迹总会比别处浓一点,像是在写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不自觉地多按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觉得大逆不道。
那是公主,是皇上的女儿,你一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竟然对公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为此训过知瑜,知瑜跪在他书房里,低着头,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么倔强地跪着。
最后是他先心软了,叹了口气让她起来,心想,算了,公主对知瑜无意,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厢情愿罢了,等知瑜再大些,这份心思自然就淡了。
可现在公主也有意了。两个人跪在他面前,手牵着手,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说情投意合。
楚淮南在心里骂了一句:造孽。
他为了这个女儿,欺君罔上十五年,日日悬心,夜夜惊梦,怕她被指给哪个皇子,怕她被困在后院里相夫教子潦草一生,怕她步了姑母的后尘。
所以他宁愿让她做个男人,读书科举走正道,总好过被困在四方天地里凋零。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个,皇子是没有嫁,但她要娶了个公主回来啊。
娶公主。
娶公主。
楚淮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定了定神,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欺君之罪是铁板钉钉的事,一旦败露,砍头是最轻的。
但眼下有个好处,赐婚的事皇上比他们还积极。
公主是铁了心要跟知瑜在一起,皇上又想借着这桩婚事把他留在朝中。
筹码在他手里,虽然这筹码烫手得很。
他盘算了一圈:大女儿已经嫁了户部尚书的嫡子,大儿子也在兵部身居要职,都是实打实的姻亲和官职,真要是诛九族,这九族里有半个朝堂的关系网,不是那么好诛的。
但知瑜不一样。她是一介白身,无官无职,无爵无禄,说砍头就砍头,连个喊冤的程序都省了。
他得在事情败露之前,给她弄一道护身符。
他闭了闭眼,做出了决定。
既然公主有心,知瑜有意,他这个当爹的就算搭进去后半辈子,也要成全女儿的幸福。
楚淮南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了下去。
他跪得极郑重,额头贴着金砖,脊背却挺得很直。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皇帝燕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淮南的身上。
“皇上,”楚淮南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小儿顽劣,臣怕她入皇家后,会像臣的姑母一般,触犯天威。若是成亲,还请皇上给臣一诺。”
姑母。
德妃。
这两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燕恒的心窝。
凤仪宫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温荣华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嘴唇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