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的时候,宴席终于散了。
楚淮南和温氏被安排在宫中的客院歇息,燕恒喝得也不少,被皇后扶回寝殿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好侄儿”三个字,被皇后在胳膊上拧了一把,哎哟一声老实了。
燕明禾走在回朝华殿的宫道上,夜风凉凉地拂过脸颊,吹散了残存的几分酒意。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素月和随云正一左一右地架着楚知瑜艰难前行。
楚知瑜已经完全失去了清醒时的模样。
她的两条腿像是忽然忘了怎么走路,软得跟面条似的,每一步都踩在云里雾里。
素月架着她的左胳膊,随云架着她的右胳膊,两个丫鬟合力才勉强把她撑住。
她的头耷拉着,下巴时不时磕到自己胸口,那顶白玉发冠歪到了耳朵边,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的。
“爹你别拦我!”
她忽然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喊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却气势十足“皇帝伯伯高兴,我得陪他喝好!来,再来一杯!”
素月苦着脸,肩膀被楚知瑜压得歪了半边,一边走一边哄:“楚公子,陛下已经回宫了,咱也回去吧,啊。”
“回哪去?”楚知瑜含糊地问。
“回朝华殿,公主让您今晚还住偏殿。”
“我不!”楚知瑜忽然来了脾气,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差点把随云也带倒,“我要睡姐姐那屋!我……我姐姐呢?”
燕明禾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宫人们都在憋笑。
随云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笑的。
两个小宫女端着铜盆和巾帕跟在后面,也在咬嘴唇。
“公主,”素月哭笑不得地求救,“您看……”
燕明禾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含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她看着楚知瑜那副醉成一摊烂泥还要逞能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的楚知瑜从来不会这样醉,不会这样放肆地闹,不会这样醉醺醺地喊着她的名字。
前世的楚知瑜永远绷着一张脸,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刃,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连呼吸都是算好的。
那时候她觉得楚知瑜就是这样的,沉稳、克己、心狠手辣,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现在她知道了,那副模样不过是被人世的残酷硬生生逼出来的。
真正的楚知瑜,是会喝醉了抱着姐姐不肯撒手的小鬼,是会在梦里嘟嘟囔囔说梦话的十五岁少女。
“把她架到我寝殿去吧。”燕明禾说。
素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和随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应了一声。
反正这也不是楚公子第一次在朝华殿过夜了,反正陛下都赐婚了。
朝华殿的寝殿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沉水香的淡雅香气在暖帐间萦绕,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素月和随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楚知瑜安置在了燕明禾的床上。
素月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嘀咕了一句“楚公子看着瘦,喝醉了倒是沉得很”。
随云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殿里只剩下燕明禾和楚知瑜两个人。
燕明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醉成一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