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啸会夸人,只是夸的不是他。秦啸会抱着那个私生子教他射箭,会在酒后和亲信夸那个孩子聪明沉稳,他对自己嫡子的战功不屑一顾,却对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私生子视若珍宝。
而最让他如坠冰窟的是,他在北疆三年,就在秦啸眼皮子底下,和那些知情的副将、幕僚同吃同住,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在篝火旁啃干粮。
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谎里,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沈悦瑶听着秦决的絮叨,说他的从小母亲和自己疏离,父亲不爱自己。
说他在北疆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叫过一声苦,就是想听父亲说一句“好样的”。
他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沈悦瑶从头到尾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她既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跟着他一起骂秦啸,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在秦诀看来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但实际上她只是在等他说完。
等他终于说完了,嗓子哑了,情绪也耗尽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不说话了,沈悦瑶才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在帮他算一笔账。
“将军,你父亲已经死了,当务之急是把我们手头的东西赶紧处理干净,太子马上就到北疆,他一定会彻查北疆的军械账目,那些走私的单据、往来的账册,但凡留下一点痕迹,就是灭顶之灾。”
秦诀抬起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指责,只是在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藏着秘密的世界上,好像只有这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打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书架上机关按暗格里拿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叠往来书信,推到沈悦瑶面前,声音沙哑:“你说得对,这些东西交给你处理,你比我想得周全。”
沈悦瑶接过账册和书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缓缓松了一口气。这些就是秦诀走私军械的核心证据。
账册上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秦家在北疆的军械库,往来书信上有秦家旧部的亲笔签名和私印,铁证如山。
她将账册和书信仔细收好,语气平稳地答道:“好,我会处理干净。”
秦诀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看见沈悦瑶转身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沈悦瑶走后,秦诀又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墙上那幅忠勇侯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画像上父亲那张威严的面孔,心里翻涌的不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他在北疆拼了三年命,到头来只是一个替人铺路的棋子?
凭什么那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外室子,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他求了二十年都求不到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声唤了一句。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阶前。秦诀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锋,没有丝毫起伏:“去北疆,找到秦啸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处理干净。”
黑影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秦诀站在廊下,看着沉沉的夜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