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南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天塌了”变成了“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燕明禾跪在地上,听到“告老还乡”四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原来如此。
父皇刚下朝就直奔凤仪宫,连朝服都没换。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忧愁,手里还攥着一份奏折。
大约就是楚淮南递的告老还乡的折子。
他是来找母后商量对策的。
楚淮南是当朝丞相,朝中保皇党的中流砥柱,他要是一走,那些蠢蠢欲动的勋贵旧部还不得翻了天?
父皇舍不得他走,可又想不出名正顺的挽留理由。
然后他一脚踩进了凤仪宫,发现自己那个告病不上朝的女儿正跪在地上,牵着楚淮南儿子的手,说情投意合,请赐婚。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送枕头。
公主嫁给楚家公子,你楚淮南就成了皇亲国戚,告老还乡?你儿子尚公主了你告什么老!
怪不得他笑得那么开心。
可燕明禾知道,父皇的笑里不止有权谋,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是他和楚淮南之间横了二十年的心结,终于被他逮到了一个解开的机会。
他笑的不是赐婚,他笑的是终于有理由把这个人留下来了。
皇帝燕恒和楚家的小公子楚淮南,曾经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竹马之交。
燕恒比楚淮南大三岁。
两人从开蒙起就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逃课去城外捉蛐蛐,一起被太傅罚抄《礼记》。
那时候燕恒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太受宠的皇子,母妃早逝,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
楚淮南是楚家最小的儿子,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第一次见到燕恒的时候,居然敢指着皇子的鼻子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吃饭”,然后把自己带的桂花糕塞给他。
那个午后,御花园的桂花树下,儿时的楚淮南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燕恒,小的留给自己。
燕恒接过桂花糕,垂着眼睛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楚淮南歪着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面前这个沉默寡的少年会成为大燕的皇帝,他只知道这个人脸色不好,一定是饿的。
他们一起长大。
一起在国子监挨板子,一起在猎场上赛马,一起在月下喝酒吹牛。燕恒说将来要当大将军,楚淮南说他当军师,两个人一文一武,把北疆的蛮族打得满地找牙。
那时候他们好得像一个人,两家的府邸之间有条小巷子,他们管那叫“密道”,半夜翻墙过去找对方聊天吃点心,两家的下人都习惯了。
楚淮南每次翻墙,衣摆上总会蹭上墙头的青苔印,燕恒会一边骂他笨手笨脚,一边帮他拍干净。
如果一切照那样发展下去,他们会是大燕最耀眼的将相组合。可命运没有给他们那个机会。
楚淮南有个姑姑,是后宫里的德妃,楚家唯一的女儿。
德妃娘娘待燕恒极好。燕恒生母早逝,在宫里无依无靠,德妃便时常照拂他,给他做衣裳,送点心,替他周旋后宫里的明枪暗箭。
燕恒在心里把她当半个母亲敬着。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太医院的人都被调到太后宫里去了,是德妃守了他三天三夜,用凉帕子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