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了就好。

贺西恩家虽然是新起的人家，蓝道夫看起来是个稳重的人。伊莲娜在那里，应该过得安稳。

至于到底是谁，一开始，我每天都在想。

想那本帐是谁做的，想那些数字是谁给的，想判得那么快，是谁在催。想到半夜睡不着，就爬起来坐在窗边，一直想到天亮。

想到后来，就不想了。

想不出来的事，再怎么想，也只是浪费纸。

我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纸上。

下一行。

城西森林里那栋房子，翻修屋顶，铁币八十枚。

笔停在半空中。

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的边上，慢慢地晕开成一小点。

我看着那一点墨，看了一会儿，才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从这一页的第一行重新写起。

那栋房子在森林深处，离城里有一段路。屋顶漏水那年，是我让人去修的。

那栋房子里，出生过一个孩子。

这件事，我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纸上。以后也不会写。

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我又写到了那一行。城西森林里那栋房子，翻修屋顶，铁币八十枚。

对了，才往下。

对了，才往下。

窗外很安静。这个时候，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克拉村。

那年，火从村子东边的树林烧过来，整个村子都没了。消息送到我这里，已经是隔天的事。

送信的人说，没有人死，可是房子一间都没有留下来。田也烧了一大半。

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房子都烧光了，人要先有地方住，才有办法缴税。

那天下午，我在那一年的帐上，写了一行字。

克拉村，本年税赋，免。

现在，我把这一行一笔一笔地写下去，写得比前面的每一行都慢。

后来他们拿出来的那本帐上，克拉村那一年的税，一枚不少，全都收进来了。

收进来的钱去了哪里，帐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是我拿走的。

那本帐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个数字都工工整整的，比我自己记的还要整齐。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只记得一句话。

「追缴完毕，方得解除。」

家里能抄的都抄了，还是补不齐那个数字。

一笔从来没有收进来过的钱，要怎么追得完？

窗外的天，从黑色慢慢变成了灰色。

桌上的灯还亮着，可是已经不太需要了。

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掠过去。我擡起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翅膀张得很开，一下子就飞远了，看不见了。

大概是乌鸦吧。

最后一行的墨，在灯底下慢慢地干了，颜色从亮变成暗。

……写完了。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纸上，没有动。

我把最后那几张纸理整齐，放到墙角，压在那一叠的最上面，再把细绳重新绑好。

然后从桌边拿了一张新的纸，铺平，用手掌把折痕压了压。

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看守探头进来，跟每天早上一样，把房间扫了一眼。床，窗户，桌子。

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叠纸上，看了一会儿。

比平常久一点。

然后，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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