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老板立即被两个公安从地上给提起来,他连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就被推着往胡同里走。
他虽然不服气,可也知道当下一味的反抗,只能加重自己的嫌疑,望着周围的许多街坊邻居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受不了的他狠狠瞪了周围几眼,随后梗着脖子,一不发的慢吞吞走着。
大概知道他在想着对策怎么敷衍公安,周围还有不少邻居们纷纷出主意。
“公安同志,那边就是区老板的家,嘿哟,那院子可富丽堂皇呢,咱们连在门口望几眼都觉得奢侈!”
“是啊,区老板平时可不叫咱们瞧,我看哪,是怕咱们惦记他的宝贝!哎,这还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区老板是怕咱偷他东西哩!”
“这人哪就不能贪心,你看看平时区老板扣扣搜搜的,借他个自行车都得付押金,平时就掉钱眼里去了!你瞧瞧今天,这肯定又惦记上花二爷的钱了,才犯了事儿!”
听着周围群众的议论,李向南和郭乾对视了一眼,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瞧见区老板被按在地上,所有人都落井下石。
这人的口碑,应该和周扒皮有的一拼。
花二爷住的这一片,都是燕京那种胡同平房,一家挨着一家,院子连着院子。
说来还真巧,区老板的家就在花二爷家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砖墙,墙头上趴着几根枯藤,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距离倒是近,确实有作案的空间。
推开区老板家的门时,李向南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院子,和花二爷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花二爷狡兔三窟,这里的院子,自然不是常驻的地方,干净倒是干净,却透着一股独居老人的简朴和冷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墙角用来装饰的花草都蔫了,很久都没有浇过水。
而区老板的院子,青砖铺地,精致非常,角落里种着一排竹子,竹影婆娑,倒显得清净优雅。
院子左侧还有葡萄架长成之后搭建的亭子,里头石桌石凳应有尽有,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旁边两个茶杯,似乎不久之前就有人坐在这里品茶。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清晰的看到里头摆着的太师椅,竟然还是红木的。
李向南走进正屋,转头四瞧。
墙上挂着字画,周围一圈儿都是博古架,上头的瓷器琳琅满目,青花、粉彩皆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向南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扫过这一件件精雕细琢的物件,且不说许多都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就光是一把太师椅都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屋里的东西,每一件都不是凡品,每一件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区老板,原来你和花二爷是同行啊!”
区老板被公安抓着胳膊,站在门口,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又怎么样,是同行又如何?燕京城里吃这碗饭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巧合也能被你说?”
郭乾目光锐利的在他脸上刮了几下,冷笑道:“区老板,好歹你也被人称为老板,怎么听不懂我们李顾问的意思,李顾问是说,你是同行,你有杀人动机啊!”
区老板的脸色一僵,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赶忙别过头去。
李向南没有理会他,开始在屋里踱步。
区老板的这院子,跟花二爷的布局差不多,左右两间厢房,正中一间正屋,平时活动最多的应该就是这正屋,那么最有可能带来破案线索的,还是这里!
因为他想要杀人,毒倒花二爷,肯定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外头的葡萄架子,一旦花二爷倒地,动静太大!
李向南在博古架前站了站,看了一眼那些瓷器,又来到墙边,看了看挂着的字画,最后来到八仙桌边,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是刑侦顾问,也是医生,看病的时候,所谓望闻问切,从病人的脸色舌苔指甲形气就能判断出七八分病情。
破案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习惯。
在案发现场,他喜欢坐下来,代入当事人的视角去感受那个空间,想象坐在这里的人,曾经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想象着区老板也坐在这里,一桌之隔就是花二爷。
那天,他们在这屋里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呢?
花二爷为什么会来这屋里呢?
是被区老板邀请的?
还是得了铜镜和金印特意过来炫耀的?
看花二爷的院子,冷冷清清,不以物喜的样子,似乎平时是个很低调的人。
这样的人,一般是不屑向别人证明什么的!
所以,是区老板知道了花二爷最近的生意,知道他搞来了一套唐代司马墓里的至宝?
所以邀请人来府上讨教讨教?
然后亲眼瞧见了花二爷手里的铜镜和金印,想要夺之?
很可能!
他们之前认识?关系也非比寻常?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李向南睁开眼睛,看向左胳膊底下的桌面。
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都是黑白的那种,边缘有的已经泛黄了,是很多年前拍的。
有一张是两个人站在天安门前的合影,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像章,意气奋发,笑容灿烂。
其中一个人,李向南马上就认出来了,这是年轻时候的花二爷。
另一个人,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区老板。
正是他。
这人虽然老了,胖了,肚子大了,可轮廓依旧,就是他本人。
“区老板,你和花二爷,认识很多年了?是老朋友?”
区老板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向南也不在意,扭头将视线往上挪了挪。
最上头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一张契约。
字迹过了很多年,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还能看出来大致意思。
这是花二爷和区老板合伙做生意的协议,上面写着各自出多少钱,分红如何,日期是六几年的时候,签订的地点,竟然也在隐龙茶楼。
那个时候,两个人还都是穷小子,一起在胡同里摸爬滚打,一起倒腾古玩,一起闯荡世界。
人啊,永远都是这样,嫌你穷怕你富,笑你无恨你有,有人说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这话其实并无道理。
作为兄弟,那是既怕你总吃苦,又怕你开路虎。
你可以过的好,但是不能过的比他好!
李向南虽然年纪不大,但此刻的语气好像是看穿了区老板和花二爷的关系,像极了过来人,说道:“当年的老兄弟,一起吃过苦,一起赚过钱,一起喝过酒,一起吹过牛。可过去了很多年,到了最后,钱多了,心里就会失衡,人心就会变,总觉得自己不如对方,明明都是同一个出来的兄弟,凭什么你过的就比我好呢?”
区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你可真会联想!”
李向南手掌按在玻璃上,自自语道:“是啊,我可真会联想,可事实真的如我所想吗?区老板,你能给我答案吗?”
“我给你什么答案?花二爷病死了,你们却把我这个报案人抓了,真让人寒心,他是我兄弟,他死了,我自然难过!可你却在这里坐着说风凉话。这么多年,花二爷一直是我过命的兄弟!”区老板偏过头去,不看李向南,可话里的情绪却充满唏嘘,充满真诚。
“你就没有嫉妒过他吗?”李向南忽然问。
“我嫉妒他什么?”
好像被说到了痛处,区老板忽然转头瞪向李向南。
“嫉妒他什么?”李向南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你想啊,这么多年,虽然你们是同行,一样坐着古玩生意,可是花二爷却不知道从何处学了分金点穴的功夫,能够找到四处的墓穴,并以此卖钱。可你呢,却只能吃他嘴里留下的边角料,反而依附在他身旁,这让你心里扭曲啊,不平衡啊,觉得被人比下去了啊,你嫉妒他的才能!”
“你放屁!”区老板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声,却也忽然间脸色微红,似乎还真的被李向南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