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秉忠睡在货栈后头那间小屋里,隔着墙能听见外头海潮拍在防波堤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跟他修码头时夜里听到的一个样。
第二天一早,那条戈尔康达的船果然没走。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子,头上缠着白布,一大早从船上下来,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货栈门口,朝里面探头看了一眼。
赵德钧正在柜台上跟黄秉忠核账,看见有人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单子:“先生有事?”
那船主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开口,慢吞吞的:“赵先生,我这条船是头一回到卡里卡特来,听说贵港不收停泊费,是真的么?”
赵德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头三个月不收,从四月开始算起的,阁下这条船今天到,正好赶上。”
船主听了,脸上神色松快了些,又追问了一句:“那往后呢?往后怎么收?”
赵德钧把曹锡彤信上的标准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千料以下的船,停一天一分二厘,比戈尔康达北边的港口便宜。”
“您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码头上歇两天再返航。”
船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回了船上。
当天午后那条船就收了锚,升了帆,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
赵德钧站在码头边看着那条船走远,转头对旁边的黄秉忠说了一句:“他下回还会来。”
戈尔康达王城花园里的无花果树又挂了一层新叶,绿油油的,把凉亭上方的光线筛得细碎。
苏丹阿卜杜拉·库特卜沙赫坐在凉亭里,手里捻着那串檀木珠子,对面坐着马哈茂德,旁边石桌上搁着几封刚从南边送来的信。
马哈茂德先把卡里卡特那边的回信呈了上来,苏丹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明人定的停泊费,跟古德洛尔那边一样?”
“回陛下,一样。”
马哈茂德说:“五百料以下不收,五百到一千料的每天一分二厘,千料以上的两分。”
“不分大明船和戈尔康达船,一视同仁。”
苏丹把茶碗放下:“那比维沙卡帕特南那边收的少。”
“少了两成。”
“维沙卡帕特南那边千料以上的船收的是二分五厘。”
苏丹捻了两粒珠子,目光落在那片被筛碎了的阳光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人在卡里卡特修码头,不收停泊费三个月,又定了比别处低的规矩。”
“他们不是在给船让利,他们是在给南边的商人递话,来我这儿,比去别处划算。”
马哈茂德没有接话,等苏丹自己往下说。
“朕让人往南边传了话,说卡里卡特码头能停船补给。”
苏丹把珠子放下,“可有几家商号还没有动,他们还在等什么?”
马哈茂德道:“陛下,那几家商号大多是跟荷兰人做过买卖的,他们在等荷兰人那边有没有回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