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曹锡彤进来,苏丹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只留马哈茂德一个人。
“坐。”
曹锡彤坐了。
苏丹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曹大人,先喝了这杯。”
曹锡彤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酒。”
“酒是好酒。”
苏丹放下酒壶,“可惜,往后未必喝得到了。”
曹锡彤不接话,等着。
苏丹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曹大人,朕不跟你绕弯子。”
“德里来敕了。”
“敕令朕,秋天出兵两万,随奥朗则布征比贾普尔。”
“粮饷自备,兵出三万更好。”
水亭里静了下来。
夜风穿过水面的荷叶,吹得灯影乱晃。
曹锡彤放下酒杯,问了一句。
“苏丹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
苏丹苦笑了一声。
“朕要是出兵,戈尔康达的兵就是炮灰,填比贾普尔的城壕。”
“朕要是不出兵,奥朗则布平了比贾普尔,下一个就是朕。”
“朕去年冬天给你们的信上写,朕不是在选边站,朕在选谁能活下来。”
“如今两边都催朕选。”
“朕选不动了。”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声音低下去。
“曹大人,你替朕算算,这一条活路,在谁手里?”
曹锡彤沉默了一会儿。
“苏丹,活路不在谁手里。”
“活路在‘病’里。”
苏丹抬起眼。
“病?”
“对,病。”
曹锡彤缓缓道:“出征是要选日子的,要祭旗,要检阅,苏丹不出面,兵出不了城。”
“可苏丹要是病了呢?”
“病得起不了床,祭不了旗,阅不了兵。”
“将领军令,没有王印,调不动两万兵。”
“两万兵不动,奥朗则布在城下等着,等来的是戈尔康达苏丹重病不起的消息。”
“他总不能带着兵,打进王城,替苏丹治病。”
苏丹盯着他:“他打比贾普尔,正缺炮灰。”
“正因为缺炮灰,他才不敢分兵来打朕。”
“他要是敢分兵,比贾普尔出城一冲,他两头着火。”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苏丹的手指在案上敲着,敲着敲着,停了。
“病,病到几时?”
“病到比贾普尔城头换旗,或者,病到奥朗则布回师。”
“病这么久,朝中的大臣,德里的探子,能信?”
“所以,病要病得像。”
曹锡彤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大明的商栈,可以帮这个忙。”
“头一件,医士。”
“商栈的陈大夫,治热病是一绝,请进王宫,对外说是给苏丹诊病,病名、脉案,都有。”
“第二件,药。”
“商栈有一批药材,恰好是治热症的,苏丹的病,要用这些药,一日不能断。”
“药断了,病就重了。”
“第三件,粮。”
“苏丹病重,秋粮征不齐,军心浮动。”
“大明的粮船,可以从海上进来,平价卖粮,稳住城里粮价。”
“城里粮价稳,人心就稳。”
“人心稳,病的人就‘病得安心’。”
苏丹把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曹大人。”
他开口,“朕要是照这个方子‘病’下去,戈尔康达欠大明的,就还不清了。”
“不要还清。”
曹锡彤道,“还不清,才走得长。”
“大明要的不是戈尔康达的城,要的是三件事。”
“头一件,西海岸的港口,再多开两个,关税照旧。”
“第二件,戈尔康达的宝石、棉纱,大宗的货,大明的商号优先收,价钱好商量。”
“第三件……”
他顿了顿。
“苏丹‘病’着的这些年,戈尔康达的内政,大明一概不问。”
“可苏丹的病要是好了,要跟德里低头,那治病送粮的账,得一起算。”
苏丹听完,盯着曹锡彤看了半晌。
“你们大明的官,谈条件的时候,都是这么谈的吗?”
“先给糖,再亮刀?”
曹锡彤笑了。
“苏丹说反了。”
“是先亮秤,再亮糖。”
“秤在这里,糖也在这里。”
“苏丹用不用,随苏丹。”
苏丹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他伸手把那壶酒拿过来,给曹锡彤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曹大人,你回去告诉陈经略。”
“朕这病,入秋就病,病到开春,病到来年,病到他奥朗则布忘了朕这个人。”
“只是有一条。”
“陈大夫进宫的时候,给朕带的药里,掺一点治风湿的。”
“朕年轻的时候在马上混,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既然要病,就病个全乎的。”
曹锡彤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站起身,躬身一礼。
“苏丹这一病,病的是戈尔康达,活的是西海岸几十万口人。”
“这杯,我替他们敬苏丹。”
两个人把杯里的酒都干了。
马哈茂德在旁侍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不停地给两人添酒。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