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行礼,起身,把苏拉特的事,从头奏到尾。
十抽二,包税人,限期,商栈的账,水师的船,一样一样,说得不快不慢。
皇帝听完,没说话,先看太子。
“算。”
太子上前一步,也不看账册,就凭脑子。
“苏拉特商栈一年进项三十七万两,税十抽一,是三万七千。”
“改十抽二,是七万四。”
“莫卧儿商队在大明市舶司,一年纳税四万七千。”
“同例十抽二,是九万四。”
“他们多挣三万七,咱们多挣四万七。”
“多出来的这一万,还没算货改道之后,咱们口岸短收的引航钱、栈租、脚钱。”
“也没算苏拉特市面萧条之后,本地商人少纳的市税。”
“父皇,这笔账,奥朗则布身边也有会算的人。”
皇帝听完,转向周世昌。
“卿的章程呢?”
“回陛下,两手。”
周世昌躬身。
“一手明,一手暗。”
“明的一手,国书。”
“责其背约,约是两国之信,信不在税之轻重,在改约之程序。”
“当年缔约,用印画押,白底黑字,今欲改税,当由原缔约之人,依原缔约之礼,重新会商议定。”
“这一条,占的是一个理字。”
“暗的一手,同例。”
“苏拉特若强收十抽二,臣请旨,莫卧儿商船入大明口岸,即日起同例。”
“此例一行,不必臣去说,波斯湾的商队会替咱们去说。”
“他们自家的买卖断了,自然闹到德里去。”
“奥朗儿布如今囤兵二十万在比贾普尔城下,每天要的是粮,要的是饷。”
“他的商队替他挣的银子,一分都断不得。”
“断他的饷,比断他的粮还疼。”
平台上静了片刻。
风吹得枣树叶哗哗响。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
“照准。”
“国书的事,让礼部会同市舶司拟稿,三日之内,联要看全文。”
“同例的旨意,先发。”
“传到古德洛尔,让经略司相机行事。”
“是。”
周世昌领旨,正要退下,太子忽然开口。
“周大人,留步。”
“臣在。”
“孤问你两件事。”
“第一件,苏拉特的孙掌柜,头一年就把三十七万两的摊子立住了,这样的人,朝廷库里还有几个?”
周世昌想了想。
“回殿下,跑过海的人不少,把桩子打下去的,这是头一个。”
“桩子要护。”
太子点头,“第二件。”
“听说高止山的山里头,有一座金城,城拿金子换粮。”
“孤想问,金山的金子,进得了大明的钱法么?”
周世昌拱手。
“回殿下,进得了。”
“金子不是钱,金子换的米换的布换的税,才是钱。”
“山里的金子已经在换了,换的是商栈的粮种。”
“三年之后,金城开的不是城门,是钱门。”
太子笑了。
“周大人的话,孤记下了。”
“孤这儿也有一句话,请你带给陈经略。”
“天竺的棋,父皇不看一着一着,父皇看的是整盘。”
“让他放手下。”
“下错了,朝廷收得回来。”
周世昌退出西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在轿子里,把太子的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路。
下错了,朝廷收得回来。
这话听着是恩,其实是担子。
天底下最沉的担子,从来不是“你不许错”。
是“你错了,我替你兜着”。
当夜,周世昌在灯下拟国书的底稿。
拟到“程序”两个字,他停了笔。
想当年开海的时候,满朝的官骂市舶司是开门揖盗。
骂了十年。
骂到苏拉特一年三十七万两,骂声就歇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桩子真的扎住了。
周世昌重新提笔,把底稿写完,吹干,封口。
封皮上写了两行字。
一行给古德洛尔经略司。
一行给苏拉特商站。
第二行字只有六个字。
“理在手,刀在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