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花的声音不大,没有刘娟那种炸裂的火气,却出奇地平稳、冷硬。
“长菁姐就是英语系的,你觉得,你的水平比她高?”
她伸手探进包里,把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全套书抽了出来。
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原版语法书。
一本跟砖头一样厚的英汉大词典。
外加两本封皮硬朗的高级教材。
“她帮我挑教材,教我,我的事,还真用不着你操心。”
何春花看着闫烨,眼底是一片彻底看穿他的冰冷。
“我学外语,是为了我们华宁科技接下来的外贸工作,是为了跟上国家发展的时代脚步,自己有底气站稳脚跟。”
她往前迈了半步,字字句句砸在闫烨发白的脸上。
“至于你以为的那些算计和迎合,那是你们闫家人的做派,别往我头上套。”
闫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闫烨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春花将书重新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外事处,去不去得了还得两说。就算你去了,跟我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以后别再来我们厂门口摆你那不值钱的谱。”
何春花收回视线,再也没看他一眼。
“老陈叔!”刘娟转头扯了一嗓子。
老陈早就等不及了,听见招呼,拎着警棍直接从台阶上跨下来,粗声粗气地赶人。
“没听见我们何经理的话吗?赶紧走!再堵在厂门口碍事,我叫保卫科的人把你连车带人扔到前面臭水沟里去!”
闫烨捏着车把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橡胶把套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周围的工人毫不避讳地对着他指指点点,那些嘲笑的目光和低语声,像耳光一样连番抽在他脸上。
何春花没再停留,拉着刘娟,并肩朝着停在院子里的桑塔纳走去。
“春花,走,咱们回去学习了!”刘娟故意拔高声音,字字带刺,“有人教的英语就是不一样,不用搭理这种半桶水晃荡的草包。”
两人就走了。
闫烨僵立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那两本发皱的旧杂志。刚才那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被何春花拿出的全套教材和冷冰冰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三天后,上午十点。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闫烨却坐在客厅那张洗得发白的旧布沙发上,两眼发直。
茶几上的搪瓷茶缸还在往外冒着白气,缸子旁边,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纸张右上角盖着鲜红的人事调动公章。
这张纸,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就在今天早上,他刚踏进单位大门,连椅子都没坐热,科长就把这份文件拍在了他面前。
不是外事处,也不是局里其他油水丰厚的清闲科室。
调令上的地名,是西南边陲一个偏远县城的档案站。
从京市的机关核心,一竿子撸到连火车都不通的穷乡僻壤。这不叫调动,这叫发配。
“科长,这……这不对啊。”闫烨当时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我一直在业务口,调去西南……专业不对口吧?是不是上面弄错了?”
科长连杯水都没给他倒,只低头翻着手里的报纸。
“组织上的安排,哪有弄错的。”科长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那边缺人,你是年轻人,去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下午去把手续办了,三天后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