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华宁科技的下班铃声准时打响。

厂区那两扇黑漆铁皮大门敞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互相打着招呼。

闫烨把那辆二八大杠支在马路对面的国槐树下。他今天特意提前下了班，回去换了一件七成新的白衬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连头发都沾水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腋下，夹着两本卷边的旧版《英语学习》杂志。

这可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底牌。

昨天闫萍回去一说，他心里那块石头就算落了地。他料定何春花一个连初中底子都不牢的乡下丫头，突然花一百八十块钱买收录机学英语，绝对是为了迎合他这个机关干部的品味，变相向他低头。

既然她给了台阶，他只要摆出个愿意“拉她一把”的姿态，这事就算顺理成章地翻篇了。

闫烨推着车，大步穿过马路，径直往厂门口走。

刚迈上两级台阶，门卫老陈拎着那根硬木警棍，直接从传达室里横跨出来，稳稳挡在正中央。

“站住。”老陈用警棍指了指台阶下的红线，“这儿是厂区大门，闲杂人等不许进。”

闫烨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压着性子，摸了摸衣兜，把夹在腋下的杂志往外抽了半截，露出上面泛黄的英文字母。

“我找你们何经理。”闫烨端起平时在机关里的官腔，“我是她朋友，过来指导她点学习上的事。你放行吧。”

老陈冷笑一声，警棍没收。

“何经理交代过，这厂门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溜达的。你要是不走，我可就吹哨叫保卫科了。”

闫烨脸皮一紧，刚想发作。

就在这时，办公楼的大门推开。

何春花和刘娟并肩走了出来。何春花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正翻着两张出货单，低头跟刘娟对着账。

闫烨眼睛一亮，顾不上跟老陈扯皮，直接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大步跨上台阶，直挺挺地挡在两人正前方。

“春花。”

闫烨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那两本旧英文杂志拿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故意弄出点动静。

何春花停下脚步，抬起头。

看着挡在面前的男人，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眼神里没有闫烨预想中的受宠若惊，只有一种看麻烦找上门的冷漠。

闫烨被这眼神刺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归结为何春花在欲擒故纵。

他微微扬起下巴，摆出那副宽容大度的施恩模样。

“昨天我姐在百货大楼看见你了。听说你买了一台收录机，还在看外文书？”

闫烨把语速放慢，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指点。

“你一个管后勤的，基础薄底子差，学这些根本是无头苍蝇乱撞。洋文不是你们乡下刨地，没人带，你连个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既然你买了收录机，也有这份想进步的心，以前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他把杂志往前一递。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内部学习资料。外事处那边对语要求极高，你现在差得太远。以后每天下班，我抽出半个小时辅导你。你用心点，别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那两本泛黄的杂志还没递到何春花面前，横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带着一阵劲风，一把将杂志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