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仰起头。
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照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像给那道鞭痕镀了一层滚烫的釉。
远处山口,族人的车队还在往密林里挪。
那是黑水部的命。
也是他耶律延低头挨这一鞭子的理由。
良久。
耶律延笑了起来。
“出兵,为什么不出?”
耶律提愣住了。
耶律延冷笑一声:
“大于越想拿咱们当枪使,去试试林川的牙口。好,那咱们就让他试。”
耶律提急了:“王爷!”
耶律延抬起手,阻止了他,冷声道:
“这五千人,不但要出,还要挑族里腿最快的马,最快的刀,最硬的甲,最能打的汉子。”
耶律提怔怔看着他,终于听出了一点不对。
“王爷,你的意思是……”
耶律延嘴角一点点挑起。
“契丹人压了咱们几十年,真以为这白山黑水还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要咱们去送死。”
“那咱们就去。”
他压低声音,只让耶律提一人听见。
“不过不是去给契丹人卖命,而是去给林川递刀。”
耶律提心脏狂跳起来。
他咬紧牙关:“王爷想和林川借兵?”
“借兵?”
耶律延冷笑一声,摇摇头,“是下注。”
“可咱们拿什么下注?”
耶律延看向山口方向。
那边有黑水部最好的马、最硬的甲、最能打的青壮。
“先拿五千精骑,过辽水,按契丹人的命令,入他们军中。”
“明面上,咱们听大于越调遣。”
“暗地里,把他们的营盘、粮道、斥候路线、前锋布置、主帐位置,全摸清楚。”
“阿都沁在哪儿,大于越在哪儿,腹心军怎么分营,粮车几日一运,水源从哪里走……一笔一笔,全记下来。”
耶律提眼睛一点点亮了。
耶律延继续道:“再抽一万五千骑,往铁林谷方向靠。”
这下,耶律提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万五千?”
“对。”
“王爷!”耶律提声音发哑,“这一万五千人若送过去,黑水部就等于把整条命交到林川手上了!”
耶律延看着他:“所以叫下注。”
河谷里顿时一静。
耶律延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告诉林川,只要他愿意下场,帮黑水部打垮契丹人,这一万五千黑水骑,从今以后,听他调遣。”
“女真八部,也愿奉他为主。”
耶律提脸色陡然一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王爷,你不是一直想让黑水部做关外之主吗?”
“我当然想。”
耶律延苦笑了一声,
“我还想把契丹大于越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辽水边上,让他们的腹心军跪着看三天。”
“可想归想,现在,咱们做不到。”
他用染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这一鞭子打醒了我。”
“黑水部还没资格自己坐桌子。”
耶律提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耶律延继续道:“跟契丹走,黑水部永远是牛马。每年交东珠,交人参,交女人,交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可若是跟林川走,至少还有价钱可谈。那人虽然心黑手狠,可他做买卖讲数。”
“他说给盐,就真给盐。”
“他说给铁,就真给铁。”
“他说教高炉,就真把图纸给了。”
“他说让黑水部以后冬天不再冻死饿死……”
话到这里,耶律延停了一下。
耶律提也沉默了。
这句话,当初他从聊州带回来时,耶律延骂过一句。
汉人就会画饼。
可骂完之后,耶律延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