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乱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就看见刘娟抱着两本厚皮的管理书，正眯着眼睛，顺着她刚才的方向往外打量。

那个灰色的人影刚好消失在收银台的转角。

“刚才那男的是谁啊？”刘娟挑了挑眉，眼神毒辣得很，“我大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杵着，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人家走了你还在看。”

何春花把书塞进地上的篮子里，弯腰拎起来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极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她。

“没谁。”她含糊地掩饰着，“就是长菁姐学校的一个教授。上次请长菁姐吃饭的时候，在校门口见过一次。”

刘娟跟在她旁边，把手里的书也扔进她的篮子里，尾音拖得老长。

“哦——”

这一声“哦”，透着明晃晃的意味深长。

何春花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眉头却已经紧紧蹙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种强烈的防御。

“娟子，你别瞎猜，也别拿这个开玩笑。”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像是在极力撇清，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他是京市大学的副教授，喝过墨水做学问的，我算什么？”

何春花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就是个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当初要是没碰上月宁和你，我连这个大学名额都保不住。”

她越说，语气越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一点点扒开，摆在两人面前。

“我们的家境、见识，天差地别，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这种人不般配，我绝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她把话说得很绝，像是拿着刀在自己面前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刘娟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她太了解何春花了，这丫头以前在何家被欺负得连句重话都不敢反驳。后来跟着程月宁干活，性子好不容易立起来一点，结果骨子里的那点自卑，一碰上真正优秀的人，又全跑出来了。

刘娟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何春花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春花，你这脑袋瓜子是不是又进水了？”

刘娟性格爆，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字字句句砸得叮当响。

“他是教授怎么了？教授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块钱。”

刘娟伸出两根手指，在何春花眼前晃了晃。

“你呢？你现在是华宁科技的经理，你每个月工资加奖金，也有一百多了。咱这厂子效益多好你心里没数？咱们这是在往上走，以后赚的钱只会比他多，绝对不会比他少。”

何春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刘娟直接把话堵了回去，“什么叫见识不在一个世界？他天天待在学校里，见的是书本。你天天在厂里，跟着月宁谈业务、跑市场，见的都是真刀真枪的买卖。”

刘娟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

“月宁的本事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跟着她干，以后的天地宽着呢。别说一个大学教授，就是真来个留洋回来的大干部，只要咱们自己立得住，就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收银台前排着一条小长队。

刘娟把篮子推到队伍末尾，转过头看着何春花。

“咱们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只要人正派，你看上谁，谁就有福气。别总拿老何家灌给你的那一套‘门当户对’来轻贱自己。”

何春花低头看着收银台上那本厚厚的英语书。

那点压在心底多年的自卑和懦弱，似乎被刘娟刚才这番蛮横却提气的话，生生砸出了一道缝隙。

“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

卫青刚才离开时留下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何春花慢慢伸出手，指尖覆在书坚硬的深蓝色封皮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没有再反驳刘娟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用力抿了抿唇。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