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排着一条小长队。
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响,柜台后头堆满了牛皮纸包好的书本。
何春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厚重的深蓝色语法书和厚底词典搁在木质柜台上。刘娟也跟上来,把手里的几本企业管理书重重摞了上去。
“一共几本?”收银员头也没抬,单手翻着书页看背后的定价。
翻到那本深蓝色语法书时,收银员动作一顿,从书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也是你们的?”收银员把薄册子拎起来,拿在手里抖了两下。
何春花定睛看去。
那是一本牛皮纸封皮的练习册,上面没有印新华书店的定价码,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边缘有些磨损,看着像是平时翻阅过很多次的内部资料。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刚才卫青帮她够书的时候,这本册子差点掉下来,被他单手托住。估计就是那个时候,他顺手抵住书脊,把自己的册子不小心夹进了那本大厚书底下。
“这不是我们的,是刚才一位同志不小心落下的。”何春花赶紧解释,伸手把那本册子接了过来。
刘娟探着脖子凑近,视线越过何春花的肩膀,落在那本册子上。
何春花翻开扉页。
上面没有多余的涂写,只在右上角的空白处,用黑墨水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行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外语系教研室302」
「卫青」
刘娟盯着那两个字,嘴角瞬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她伸手拿手肘撞了一下何春花的胳膊,故意把嗓门压低,拉长了调子。
“哟,连教研室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春花,这下你就算不想去京市大学,也得跑一趟了。”
何春花的脸猛地一热。
她慌忙把册子合上,像烫手山芋一样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用手死死捂住包口。
“娟子,你别乱说。人家是教授,东西丢了肯定着急,我明天去一趟学校,把书还给人家就是了。”
她嘴上说得硬气,可心底却像是有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刚才被刘娟一顿训斥压下去的自卑,在这本意外留下的册子面前,悄悄让开了一条小缝。去还书,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踏进外语系的教研室。甚至,能理直气壮地问问旁听的事。
“行行行,还书,正经还书。”刘娟也不戳破她,转头把两张十元的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同志,结账!”
两人拎着沉甸甸的书,从新华书店大门挤了出来。
午后的日头正足,把柏油马路晒得有些晃眼。
刘娟把手里的书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程长菁写的那张书单,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两下。
“春花,你看这最后一条。长菁姐写了,要多听英语广播频道,还得听原版磁带。咱们现在书是买齐了,可光靠眼睛看能看出个啥来?哑巴英语可干不了厂里的外贸活儿。”
何春花点点头,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胡同口那个供销社,有卖半导体收音机的。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三十多块钱,能收好几个台,晚上回去我就去买一个。”
“半导体?”刘娟脚步一停,直接翻了个大白眼,“那种黑匣子,那是胡同里老头老太太挂在树杈上听评书用的!杂音比人声都大,你拿那个学洋文,能听清楚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