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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刀山剑树(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gt;\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15章刀山剑树(上)</h3>

檀香氤氲,木鱼声沉稳规律,大悲咒回荡在空灵的禅房里,经文诵毕,依旧余音绕梁。

觉闻长跪良久,凝视着眼前写着巨大佛字的挂轴,缓缓起身,穿过长廊,回到丈室前。奉事沙弥圆澈侍立在门口,恭敬行礼,觉闻睨了眼圆澈双手捧着的公文,推开房门:“进来。”又指了指书案,“放下。”

圆澈将手中公文仔细地放在其他待办公文下方,从里头抽出两份放在最上面,见觉闻投来目光,解释道:“这是军费跟洛阳建寺的费用明细,首座说这两事最紧要,今日面见方丈时商议。”

觉闻不置可否,遣退圆澈,点起香篆,从书架上取了本《大智度论》,回到书桌前,取一叠宣纸在桌上压平,洗笔研墨,翻读经书,若有所得时便在纸上写下心得或注释。他本虔诚,一翻起经书便沉迷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圆澈轻轻敲响房门,恭敬道:“方丈,首座到了。”

“请首座进来。”

觉闻起身,一眼望见香篆已烧过第五个拐角,看来又比往常更晚了一些。以往觉空从不会晚到,这座巍峨高山永远一板一眼,连身上僧袍都像长了棱角,他准时起床,准时办公,现在他虽然不迟到,却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准时在香篆燃至第三个转角处时出现了。

灭佛之日那场大战,觉空消耗太多,他毕竟已年近七旬,岁月跟伤势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修复的痕迹。觉空老了,觉闻心中一叹,像他那样的人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吗?

房门推开,一条挺拔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口。“首座这几天来得晚了。”觉闻示意来人坐下,“可是前线战事让首座烦恼了?”

“战事很顺利。”觉空没有就坐,而是来到书桌前,见觉闻注释经书,问道,“方丈批阅过公文了吗?”

“公文出了丈室,还要盖过首座印玺才能布达,不若以后悉由首座批示即可。”觉闻道,“首座事忙,也不用天天来贫僧这里。贫僧有个佛愿,想写本《大智度论悟得》,把这些年读经心得作个整理,所谓立德立,布施智慧,挣些功德,若得此闲,岂不两便?”

“这不合规矩。”觉空道,“方丈开此先例,往后少林寺是方丈做主,还是首座做主?”

“现在是谁做主,少林上下谁人不知?”

“政事由谁批示,就是谁做主。”觉空问,“方丈觉得哪里不妥?”

“军费与洛阳迁寺的费用,还有加课功德捐。”觉闻说道,“子德师叔那几十万两家产还不够?”

“打下晋地,等觉如死后,还要继续对嵩山用兵,那笔钱远远不够。”

“衡山青城武当连年战火,米价攀升,首座就算没有慈悲,难道也看得惯卖妻鬻子?”

“只是加税而已,丁摊三百文,不至于,方丈过于大惊小怪了。”

“一户七口之家就是二两银子,本就艰苦,再雪上加霜,怎么不至于?”觉闻顿了顿,接着道,“贫僧批示不了。再说洛阳迁寺也不急于一时,等战事底定再来商议亦无不可,就非得这两年搬迁吗?”

觉空道:“移寺之后,还有典章制度要改。迁寺之事筹办已久,事已先发,不可半途而废。”

“贫僧不会答应加税。”

“方丈今日午后会去觉明那里吗?”

觉闻一愣,愠道:“你答应过贫僧不会为难他们的。”

“犯错僧人一直由普贤院看管。”觉空道,“他们在牢中该好好忏悔,而非诵经见客,焚香品茶。”

觉闻默然许久,道:“觉如败相已现,已不需要我安抚正僧,找个听话的人当方丈便是,为何非要贫僧造这罪孽?”

“功德捐减为两百文,这是你求来的。”觉空道,“方丈若觉得可行,就请签字发文吧。”

觉闻知道这已是觉空的让步,哪怕不点头,他照样会令至即行,届时说不定不止三百文。考虑许久,觉闻终是拿起桌上公文,提笔批了个准字,取锁匙打开抽屉,拿出方丈印玺盖上。

“觉慈战死,四院八堂又空出个位置。”觉闻问,“首座打算补谁上来?”

“成州弟子赵延,字子长,是觉寂的徒弟。”

“赵延?”觉闻没听过这名字,“还俗前的法号呢?”

“他没剃度,是彻头彻尾的俗家弟子。”

“不曾剃度?”觉闻又是一愣。

“他有才学,长于术数,处事精细,当过觉慈的入门居士,移都洛阳的土木兴建与财务俱由他经办,巨细无遗,打点上下分文未贪。他不肯出家,四院八堂乃至少林寺里没有他的位置。”

觉空很少夸人,所以被他夸奖的定是个人才。

“不是僧人也能在少林发号施令?”

“洛阳少林派,嵩山少林寺,往后寺是寺,门派归门派。”觉空道,“少林派会有新制,四院八堂就留在寺里。”

觉闻叹了口气,问道:“那掌门呢?少林派掌门总不会又是贫僧吧?”

觉空摇头:“由五院十部共同推举,与崆峒议堂相类。”

这五院十部是觉空拟定的新制,觉如不想多问,只道:“你定是首任掌门,你之后呢?觉寂,还是朱宝器?”

“觉寂年事已高,或许会是朱宝器。”觉空道,“一切悉由五院十部决议,与老衲无关。”

觉闻讶异道:“首座没有属意的继任者?”

子秋死后将权力移交给觉空,觉空死后会交给谁?觉空出家后,其妻便带着穆家人隐居,非但没入少林,与崆峒那边的亲家也断了往来,除了几个已出嫁的女儿,一家子几乎在武林中销声匿迹。有人说是因子秋之子亡于他手,恐后人也因争权遭到报复,觉空才让家人远离江湖。

众人皆以为觉空暗中培养着接班人,连亲信的觉寂觉慈也这样想,只在猜测这人会是谁,然而随着觉空年纪越来越大,这继承人始终不见踪影,就不禁令人起疑了,难道这人能凭空出现,接掌觉空的一切?

“没有那个人。”觉空道,“若有,则与家天下何异?”

觉闻道:“若如此,则党争难免矣。”

“熙来攘往皆为名利权势,无法可制。觉见觉观念了一辈子佛经也放不开手,我死之后,由他去了。”

觉闻明白觉空深恨正僧颟顸,空有慈悲而无心计,共议推举虽会造成党争,但能脱颖而出者至少是工于心计的佼佼者,在觉空看来,这样的人更能保护少林。至于品行才德,那些东西在觉空眼里都不是首要的,既然定下规矩,他又是首任,若是从他开始便指明接班人选,那便是子秋以来的代代相袭,这非他所愿。

再往深处想,觉空让家人远避武林,接近隐姓埋名,也是为了今日考量?真想不到觉空在继承人这事上如此豁达,是年纪大了,看开了,还是感觉到力不从心?

午后,觉闻去牢中见被囚禁的觉明等三僧。牢房相当宽大,每间房里只关着一个人,香烛火炉经书文房四宝样样俱全,与一般僧居无异。觉闻这一年来屡次恳求觉空释放三僧,或改为软禁,觉空以这三僧身份特殊,能号召僧众,且武功高强,软禁看管不易为由拒绝,只允诺善待三人。觉闻无奈,只能转而要求释放灭佛日时遭擒被囚佛都的千余名弟子,觉空答应每月释放百人,至于这些正僧是要投靠觉如还是归乡安分度日,觉闻也管不着。

灭佛之战,三僧俱受重伤,觉闻找来大夫为三人诊治,每隔几天就来探望。觉明双臂被觉空掌力震断,好不容易养好,却落下病根,每逢阴雨,手腕便感酸痛,精善的拈花指与不染剑法也大打折扣。他与了证对觉闻接任掌门之事颇不谅解,认为他与觉空成了一丘之貉,对他不理不睬,倒是觉广半点不客气,缺什么就要什么,把牢房布置得清幽雅致,倒也住得舒坦。

觉闻吩咐下去,给觉明与了证那里也做了相同布置,只不过两人起初并不领情。一年多来,觉闻前来探望了数十回,每回觉广打听外头消息,觉闻都知无不,了证见他诚意十足,渐渐放下敌意,觉明虽仍是爱搭不理,但也不似过往那般轻蔑了。

三僧听说觉如起兵,原本大喜,等听说战况不利,觉如向嵩山借兵,顿时冷了脸色,觉明说这是丧权辱派引狼入室,觉广则讥嘲:“觉如要是早生五十年,曹令雪也不用费那么大劲了,有人帮他开门啦。”

既然向嵩山借兵,可以想见战后必割鲁地,嵩山也不再受少林节制,无疑割地卖贼。等听说青城被围,情势危急,觉广又大笑:“嵩山心心念念想当第十大家,现在昆仑共议都快没了,谁还管你十家十一家?”

觉闻解释说觉如只得半个晋地,孤掌难鸣,若无嵩山相助,难以与觉空抗衡,觉广却说佛门弟子万千,若是觉如能号召正僧团结,觉空哪能逞凶?反之,正因他与嵩山联手,正僧才会不服。

觉明叹道:“觉如向来狡猾,原以为他只是不拘小节,哪想也与觉空一般不择手段。”觉闻当时便心想,觉如若能一呼百应,用得着与嵩山勾结?觉空常说正僧不通俗务、自以为是,多少切中事实,可话说回来,觉空让自已当方丈,为的就是笼络正僧,而觉如确实受到影响,只不过若把话挑明,觉明三人势必又要责怪自已,索性保持沉默。

这日见面,觉广又问起战况与少林的事。“所以觉空没有传人?那觉寂肯定安分不了。”觉广趺坐在蒲团上,冷笑道,“锦毛狮要是当上掌门,这新鲜出炉的少林派就得二世而终了。”

子证也讶异:“没想到觉空这么看得开,也不怕俗僧为争权而大乱?”

觉广讥嘲道:“他在寺里住这么久,便是佛法熏陶不了他,香火气也能熏坏他,他又不聋,经文听多了也有长进。”

“至于觉如那边,天雄关一失,离白马寺只在咫尺,败象显然。”觉闻也不知这消息对这几位正僧而是好是坏,顿了顿,接着道,“觉如想夺回天雄关,两边弟子都损失惨重,连觉慈也战死了,觉空补了个未剃度的俗家弟子接替觉慈职位。”

觉明哼了一声,觉闻将目光投向他:“觉明师兄觉得不妥?”

觉明冷冷道:“谁胜谁败都是佛劫,贫僧只作壁上观。”

片叶不沾哪怕身陷囹圄,仍然打算片叶不沾身。

觉闻知道觉明不满觉如与嵩山联手,转开话题:“觉空说,少林迁寺后会放你们出去,继续主持少林寺,传艺说法悉听尊便。”

“上一个相信觉空的和尚叫啥?啊,叫死和尚!”觉广一拍大腿,“现在骨灰还在塔上呢!”

“我知道你们不满,但觉见方丈确实想杀觉空首座。”觉闻也不知觉空算不算自保,因为觉空原本就要杀觉见,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他接着道:“正僧也罢,俗僧也罢,觉空首座此举或许从根本上解决了正俗之争,此后正俗分治,一劳永逸。”

觉广问道:“觉闻方丈是哪里人?”

觉闻不解:“何意?”

“地方上多有同词歧义,贫僧家乡把这叫强盗入室,鸠占鹊巢。”觉广道,“男欢女爱如果只有男欢,在贫僧家乡叫强奸。觉闻,一厢情愿算不得半个两情相悦。”

觉闻知道口舌上争不过觉广,只叹道:“觉广,修口德。”

觉明道:“觉空赢也好,觉如赢也罢,放不放贫僧出去都听天由命。觉闻,凡事皆有因果,觉空的大须弥山掌再重也扛不起毁佛之罪,你与觉如好自为之。”

我要怎么好自为之?觉闻心想,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还有佛都里上千僧人性命,贫僧能当这方丈?怎地自已跟觉如都在为了正僧舍命奔波劳心劳力,放在现存的两大正僧之首眼里,却成了一个是爱惜性命,一个是贪恋权位?

他修行精深,已少动嗔怒,当下也不辩驳,只道:“还有什么事想问吗?若没有,贫僧告退,还望二位保重。”

了证忽地问道:“师叔真要坐视觉空灭佛?”

觉广喝道:“了证,陷人于险也是造杀业!”

觉闻知道了证无非是想怂恿自已背叛觉空,但觉广深知自已绝不是觉空的对手,因此喝止,这么说来,觉广虽然口舌相讥,对自已还有几分情谊。

了证道:“我只想知道觉闻师叔的本心。”

觉明道:“他是俗僧,又当上方丈,觉如夺回少林,还不知会怎么处置他,你又何必逼他自承立场,惹得日后再见时尴尬?”

觉闻不理会觉明嘲讽,道:“贫僧本心向佛,正俗之争无关本心。我与觉明住持相同,觉空也好,觉闻也罢,要贫僧死便死,不死就一走了之深山远遁,哪怕耽误修行,权当是欠下因果,再来个百十年还他。”

觉明冷冷道:“休要说与贫僧相同,贫僧不关心乃是因着无能为力,只能随缘,而非自甘同流合污再来自诩清白。”

觉闻摇头不语,叹息离去。

谁赢谁输有那么重要吗?若让觉如当权,势必尽驱俗僧,这就比觉空逐僧入寺更好吗?觉明想护法,却怪觉如勾结嵩山,可若能救得了少林,鲁地难道比佛法更重要?他们怪自已不该当方丈,不该助觉空安定正僧,可他们又做过什么让俗僧服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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