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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刀山剑树(上)

觉明等人在文殊院念了一辈子经,老了反而更执着,觉空恨了一辈子佛,临老却豁达了……觉闻不懂,他连自已是正僧还是俗僧都没弄明白。

小道仅容一人通行。万人的队伍每五百人一队,每队相隔一里,蜿蜒如条盘山大蛇,大旗摇曳,狂风裹着大雾从风口灌入,连脚下方寸之地都朦胧不清。

这种突来的大雾在当地称为鬼撞墙,湿滑的雾气夹着草皮与树木的腐朽气息,不知怎地,让苏亦霖嗅出股血腥味来。

这山雾像条裹尸布死死缠在山腰间,只一个失足就会绞住你的喉咙。

“不要东张西望,盯着前面人的脚跟,踏稳了再走!”

“小心,一步一步来!”

“别拉拽,会被拖下去!走自已的,跟着前面的步伐!”

大旗尾端卷起,狂风吹得人摇摇晃晃,从清晨出发至今,苏亦霖已经听到三次长声惨叫,没听见的肯定更多。每一次嘶喊声调都不同,但都是一般的绝望,这种惨叫声最容易动摇军心。

古道的险峻程度超乎想象,单是攀下河道取水就已让不知多少弟子失足,每日入夜后清点人数,总会少十几甚至几十名弟子。

苏亦霖素来谨慎,每一步都踏得很仔细,要求每个人都确定脚下踏实了才前进,因此这支队伍走得很慢。晚到总比不到好,苏亦霖想,接下来不足十里才是最险的一段,而且没有奇迹,就如这场天险古道特有的风雾交杂一般,该遇上的麻烦他们一样也没躲过,且偏偏在最危险的这段路上遇到。

每一步都好似踏着心跳,他等待着某件事发生,却又隐隐希望觉空真的百密一疏。

沉闷声响从头顶传来,苏亦霖立刻惊觉,大声示警:“当心落石!”话音未落,檑木与巨石就已滚滚而下,将大旗压折,连番的惨叫与惊呼声近在耳畔,雾气里传来更远处的哀嚎声。

苏亦霖没站在大旗下,大旗是用来诱敌的。“贴着山壁!”苏亦霖高喊,自已已紧紧贴在山壁上。

喊杀声响彻云霄,却不见人影,敌人不会蠢到冒着大雾从险峻的峭壁上冲下来,那跟送死没两样。苏亦霖大喊:“镇定!不要慌乱,保持队形!举盾,斜!”盾手将盾牌斜举,后方的人将盾牌覆盖在前方弟子身上,连成绵长的斜坡,未受盾牌周护的弟子则紧紧贴在山壁上。落石与檑木砸下,顺着盾墙走势滚落,仍有不少弟子被砸伤。

“前进!”苏亦霖大喊,“继续前进,脚步踏稳,别慌!”

撞击声就没停过,落石滚木无法持续太久,但造成的伤害非常巨大,一个个弟子滚落山下,死了多少人?雾中的苏亦霖看不真切。

前方几名弟子大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后逃,苏亦霖挥刀砍倒一人,将另一人踹下悬崖。这种时候,一旦队伍混乱,单是人挤人就不知道得死去多少,他高声大喊:“别慌,慌了就会死!”

头上风声掠动,苏亦霖连忙靠向山壁,一块巨石从头顶掠过,在身前山道上撞出巨响,随即向山崖下滚落,把他惊出一身冷汗。又是一声巨响,呼呼的风声送来接连不断的慌乱喊叫声,有盾阵支持不住,一大排弟子往山下滚去。弟子们紧贴在一起,一旦有人失足,就会推挤到其他人,队伍一旦松动,就会像肉粽一样成串落下。

队伍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落石檑木到底有多少取决于觉空到底从多久前就开始设下埋伏,如果他从开战时就已有准备,则走完这段路必然死伤惨重。

滚石之后又来弓箭,这般地形下,根本只有挨打的份。跳荡军呢,跳荡军找着埋伏了没?

惨叫声从山谷里传出,萧情故知道大队中伏了。他与赵大洲挑选轻功最好的八百名弟子组成这支跳荡军,早在前军出发之前,就带着钩索和干粮摸黑攀上险峻的峭壁,在山上搜寻埋伏,摔死了二十余名弟子才爬上高处,却被恼人的雾气掩盖了敌人踪影。

“了净师叔!”萧情故闻听有人叫自已,愕然扭头,浓雾中,见着身后一名僧人,年纪比自已小些。

“你认得我?”萧情故一边极目搜索敌人,一边低声问道。

“小僧本澄,在少林寺时是了尘师父座下,在文殊院当洒扫弟子,那时还没剃度,叫张诚。”那弟子似被山下的惨叫声吓着了,声音发颤。

“嗯。”萧情故摁了摁对方肩膀,留神细听周围声响,低声回答,“我记得你,那是本岩当领头弟子之前的事了。你进了跳荡军?我竟没认出你来。”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本澄颤着声音问,“师叔,下面是不是很惨?”

“没的事。”萧情故道,“咱们快点找到觉空设下的埋伏,就没事了。”

“我……我武功不好,只是轻功熟练些,就被推出来……待会儿遇到敌人,师叔你……你能不能……”

萧情故忽地伸手捂住他嘴巴,凝神细辨。声音来自东南角,埋伏的俗僧弟子大声鼓噪,想扰乱嵩山队伍,却暴露了行踪。

“传令下去,跟着我,别走散了!”萧情股转头吩咐赵大洲,又对本澄道,“噤声,有话之后再说!”

他伏低身子快步前进。埋伏的人不会太多,觉空要打晋城,不可能派太多人埋伏在山上,这地形也用不了太多人。山下传来的惨叫声被风声吹得淡薄,但依然清晰,他在雾中看到了隐约的敌影。“在那里!”赵大洲的怒气与喜悦之情掩盖不住,两条人影,应该是哨兵。

萧情故快步上前,猛地一扑,左手捂住一人嘴巴,右手抽出半截银枪向前一送,扎入另一人咽喉,左手使劲一扭,将来不及呼喊的哨兵脖子扭断。

“杀进去!”萧情故低声下令,七百余名弟子在浓雾中潜行,惨叫声不只回荡在山谷中,山顶上更加凄厉。

正午,萧情故抬头望天,恼人的大雾终于被阳光驱散。战场上都是尸体,充斥着伤者的哀嚎声。

“他招了。”赵大洲拖着一名浑身是伤的少林弟子走来,“山上这样的埋伏还有好几处,他答应带路。人数不多,差不多都是两三百人,秃驴把重兵压在天雄关,打算攻晋城。”

“出口还有队伍守着吗?”

赵大洲无奈点头。

“觉空布置多久了?有多少人?”

“他就是个普通弟子,不知道那么多事。”赵大洲摇头,“咱们早猜着有伏兵,现在也退不得,原本就要打,现在还是得打。”

萧情故吸了口气,望向四周,赫然见着那叫本澄的僧人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方才的浓雾让他走散了,萧情故为自已没有保护好他而感到愧疚,上前慰问:“伤得怎样?”

“好疼!”本澄身上好几处创口,大腿上鲜血止不住往外涌,萧情故弯下腰,撕下布条缠上止血。

“我不能走路了,能不能送我下山?”本澄哭着问道,一点也不像个习武之人。

“留在这,伤好些了自已下山。”萧情故心中不忍,扭过头不去看他。

本澄瞪大眼睛,惊慌道:“腿伤了,我下不了山!师叔,别丢下我,师叔!”

受伤不能行走的弟子会被扔在山上,他们没有余裕照顾伤兵,而困在这险峻地形里,受伤的弟子也难以下山,萧情故不知道这些人下场会怎样,是伤重而死,还是冒险下山继而摔死?

“走吧。”萧情故转头对赵大洲道,“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艰苦的十里路终于走到尽头,队伍顺着地势向下,深入峡谷深处。右侧的悬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岩壁,抬头望天,只得一线,彷彿刚才还悬在半空,现在就已坠入井底。

出了这山谷就是郑州地界了。

两侧山壁中有一块还算得上宽敞的平地,苏亦霖下令弟子们脱盔卸甲,原地坐下饮水休息,啃着硬面恢复体力。

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想听回报,怕连自已都没了士气。

赵大洲率领残余的跳荡军下山会合,八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三百余人。苏亦霖见赵大洲神色不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将关公视为榜样的领军教头此刻脸色苍白,神气尽失,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萧堂主在上面,想请你过去看看。”赵大洲指着西北角高处,“那边有钩索,爬上去,往西北角走到底,沿路有队伍走过的痕迹。”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有我跟萧堂主去过那儿,若找不着路,喊两声,他会回你。”

苏亦霖“嗯”了一声,攀上绳索,照着赵大洲的指引来到山腰处,见萧情故站在崖边了望,走上前去,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觉空果然早料到他们兵行险着的可能,也如萧情故所料,要打白马寺,觉空就不可能在这里安排太多人,他原本猜想可能不到两千人,或许一千五。

但现实远比想象中糟糕,距离谷口百丈处,营寨躲在坚固的鹿角背后,草丛中隐约的反光揭示了暗藏着铁菱,七尺高的大橹紧密相连,几无缝隙地在出口处围成一个圆,橹后是一整圈手持长枪大刀的弟子,再往后是三圈弓弩手,个个手持神臂弩或大弓,专注地盯着谷口。弓弩手身后不远处,左右两翼用土推架起高台,各有一张对着出口的三弓床弩。最后才是交战队,或许都不用他们出手,正僧与嵩山联军就得尽殁于此。

觉空到底在这里布置了多久?绝对不止一两个月。或许夺下天雄关后,觉空就预见到了正僧与嵩山派的反扑。

“打下来得死多少人?”萧情故指着下方布置。出口狭窄,几十人一拨从谷口冲出,就是肉靶子。

“我们没有粮食回程。”苏亦霖道,“这是你的计划,你怎么说?”

“我怕了。”萧情故低下头,他不想承担这么多人的性命,且他本就想过,如果无法取胜,不如投降。他带着这两万人走险道,是希望他们不会死在天雄关,而不是想让他们换个地方死。

早在天雄关失守后,师父就输了,继续打下去只是多伤人命,现在投降至少能救得这两万人性命。正僧赢了又如何,俗僧赢了又如何,佛需要这几万人性命给他添光吗?

可若投降,师父怎么办,爹怎么办,琬琴跟孩子又该怎么办?觉空没有宽宏大量这种美德,他连他师父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难不成自已打这一仗不是为佛,不是为师父,而是为了自已?可他压根不想打这一仗啊……还是打吧,自已这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堆的尸体够多,说不定真能让他闯过……

为了妻儿,拿这两万人当赌注,大不了输光了再降也不迟……为了自已,就拿这两万条人命拼一拼……

“亦霖……”萧情故喉头发干。若是对抗蛮族,或是保卫少林,他都可以对这群弟子说“为了保护少林而战”,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你知道我们胜算不高……”

慈不掌兵,如果是他觉得这少林值得牺牲几万人性命去捍卫,那他会义无反顾,但师父现在就像另一个觉空,而爹也只想着让嵩山成为第十大家,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深深觉得,今日就算帮师父赢下这一仗,以后呢,以后师父跟爹能相安无事?不,自已如果不杀苏家父子,师父早晚也要跟爹反目成仇,那时会怎样?继续一场新的大战?

苏亦霖轻轻摁住萧情故肩头,似在安慰。“我们得拼。”苏亦霖道,“你说得对,在天雄关纠缠没用,我们只会越打越输,才需要冒险走这一趟。”

“我的意思是……”话没说完,萧情故忽觉肩膀一紧,几个要穴已被苏亦霖扣住,登时左肩酸麻。大骇之余,萧情故右肘撞向苏亦霖面门,苏亦霖矮头避开,一记藏花掌自下撞向萧情故下巴。萧情故半身受制,闪避不得,欲挡不及,他应变奇速,用额头去撞苏亦霖掌力,砰的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苏亦霖一记膝击撞向他胸口,萧情故举臂挡住,但运劲不足,只觉苏亦霖膝盖几乎撞进他五脏六腑里。

苏亦霖一击得手,双手扣住萧情故双肩,双膝同时飞起。

“爹说你若起异心,就杀了你。”

这招双飞燕正踢中萧情故胸口。

入夜后,觉闻在禅房中诵罢晚经。午间与觉明他们的相谈不欢而散,觉寂深感郁郁。死伤已经够多了,少林经此一役,势必元气大伤,但没人在意,无论觉空、觉见、觉如还是觉明,个个都有以身殉道的决心。

然后逼着别人陪他们一同殉道。

觉闻长叹一声,正要起身,却闻一个飘忽的声音传来:“觉闻方丈……”声音在禅房里回荡,觉闻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足尖点地,原地急打个滴溜,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却没见着个人影。

“我在这……”声音再次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响起,余音绕梁,像有两个人在说话似的。

一条人影从天井上落下,觉闻早从声音认出他来。那人站在佛字画卷旁,立起左掌,双眉低垂,双眸似闭非闭,犹如一座长年伫立佛侧的玉雕,连头发也不见一丝拂动。

“觉闻方丈……”声音悠悠荡荡,两个声音交叠,相似却又不同。原音清亮,干净得不惹尘埃,回音却轻浊,不辨来向,犹如暗处潜伏的呢喃。

“弟子明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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