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烜城正要答,有人来报说冷面夫人召见,请严烜城往内厅一行,严烜城与朱门殇告辞,约定稍后再叙,跟着侍卫离开。
严烜城本以为冷面夫人会在大厅接见自己,却不想下人带着他过了校场,一路往里走,越到深处,庭院楼台越见清幽,看来是要到冷面夫人的住处了。
那侍卫将他带到一处院落,让他稍候。不久,一名中年壮汉走出,步履端正,精神饱满,是个内家高手,料来是冷面夫人的随身侍卫。
只听那人道:“严公子,老夫人请您进去。”
这是严烜城第一次面见冷面夫人,那些不好的江湖传令他颇不自在。进了房间,面前的老人怎么说呢……没让严烜城意外,单薄细瘦的身影,松垮的眼皮下已经失去光泽却依旧锐利的眸子,刀刻般的皱纹彰显老妇的威严,浑身上下就没跟慈祥扯上丁点关系。
“晚辈严烜城,代家父向老夫人问安。”严烜城向冷面夫人致意,接着向坐在左手边的唐绝艳致意,“二小姐,久见了。”
“严公子不必多礼。”唐绝艳笑着回了一句。这姑娘在自己家也是盛装打扮,直叫严烜城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摆。
“老严的孩子也是一表人才,坐。”冷面夫人语气听不出半点热络。严烜城坐在右首客座上,只听唐绝艳问道:“我听说严公子一个人来的唐门?”
严烜城道:“严某云游途经唐门,想起因着四弟的死,华山与唐门有些误会,因此前来拜访,一来是想向老夫人致意,澄清家父是因弟弟惨死,心伤之下方才得罪唐门,二来也是想知道四弟亡于何处,好去祭奠。”
唐绝艳捂着嘴笑道:“原来如此。严掌门当真放心,这世道,连个护卫都没派给你?”
严烜城料想点苍掌门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开,不知道当中是否提到自己与方敬酒,与其隐瞒,不若大方承认,便道:“我方师叔与唐门有些过节,因此没进灌县。”
唐绝艳道:“听说点苍掌门遇刺时,严公子就在当场,想必知道些详情吧?”
严烜城只得答道:“刺客伪装成青楼女子接近掌门,在下正好在场,也受了伤。”
唐绝艳笑道:“幸好严公子没死在点苍,要不令尊又得多一个仇人,再借道青城一次了。”
严烜城只觉尴尬。
冷面夫人冷声道:“绝艳,胡说什么呢。”语气虽轻,却是不怒自威。
唐绝艳连忙赔罪:“是我失,严公子海涵。”
冷面夫人道:“方敬酒不过听命行事,我若想为难他,他走不出唐门,我不想为难他,他也不用躲。”
严烜城恭敬道:“老夫人说的是。”
冷面夫人又问:“料想华山近来事多,你怎么没留在你爹身边帮忙?”
严烜城道:“在下驽钝,素为家父所不喜。大战过后,华山受创深重,家父与二弟忙于政事,我帮不上忙,这才出外云游。”
冷面夫人颔首:“令尊也不容易。说起这场大战,唐门也有责。令弟无端死于唐门,以致两派失和,华山向青城借道,沈掌门是唐门亲家,一心帮唐门调停,开罪了华山,老严心疼儿子,才会兴兵进犯青城,说到底,一切原是误会。”
严烜城知道这是场面话,只道:“既然误会解开,还望老夫人告知舍弟尸体是在哪发现的,晚辈想前往吊祭。”
唐绝艳道:“这是小事,晚些我派人带严公子去就是。”
冷面夫人问道:“严公子云游,可曾拜访青城?若说误会,青城与华山之间误会更深。”
严烜城道:“青城与华山的仇怨一时难解,严某未曾拜访青城。”
冷面夫人点点头,又问:“割地赔款,华山近来该有些困难吧?”
“家父还能应付。”
冷面夫人沉思片刻,道:“令弟之死虽与唐门无关,但毕竟是死在唐门境内,唐门也有照顾不周之处,老严要是能解开心结,唐门也该略有表示。老身想了想,这心结连青城的一起解了才好,老身倒是愿意替亲家做个中人,也回报青城调停之劳。”
严烜城知道这所谓心结不过是借口,华山受点苍指使,拿这当由头威逼青城支持点苍,现在唐门给了面子,要当中人,以爹的性格,能答应吗?于是道:“老夫人的提议甚好,晚辈回华山后,定当转告家父。”
冷面夫人话锋忽转:“说起根由,若不是点苍背后指使,咱们三派也不至于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她顿了一下,问唐绝艳,“绝艳,我刚才说到哪了?”
唐绝艳捂着嘴笑道:“太婆说严四公子死在唐门,对不起华山,该有些表示。”
冷面夫人点头:“是了。”又对严烜城道,“老身年事已高,时常忘事,严公子海涵。说到这场大战,唐门无尺寸之功,平白得了黔西之地,虽然还未向点苍索讨,但这好处唐门受之有愧,老身愿意给华山三十万两作为补偿。”
这简直是天降喜讯,彷佛天上掉了块金砖砸得严烜城头晕脑涨,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他兀自不肯相信,颤着声音问:“老夫人,您刚才说什么?”
“老身说唐门愿意赠华山三十万两以补偿严四公子枉死唐门境内之事,借这机会居中调停三家的矛盾。”
慢点慢点……严烜城脑子里乱成一片。这江湖当真太复杂了,到了点苍,见到刺客当妓女、弟弟谋害兄长,自己还差点成了替罪羊,腰上伤口还在疼,转眼唐门就送了三十万两给华山。三十万两……让爹知道了,还不把自己也弄死在唐门?两兄弟打个折,收个五十万两便好。
这消息好得太不真实,必须想清楚,他晕头转向的,伸手偷偷在腰间伤口上一摁,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才让脑子稍稍清醒,连忙再问:“老夫人愿意借华山五十万两?”
唐绝艳笑道:“严公子别自己加数啊。”
严烜城这才察觉口误,正要改口,冷面夫人道:“真要五十万两,唐门倒也拿得出,但不是借。”
五十万两也行?这哪是什么冷面夫人,活脱脱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严烜城愣了半晌,觉得当中大有古怪,于是推辞:“五十万两也太多,华山受之有愧。”
唐绝艳噗嗤一笑:“严公子真是个实诚人。”严烜城又是一愣。
只听冷面夫人说道:“五十万两若是能让令尊消气,化解华山与青城、唐门之间的恩怨,那也使得值了。说到底,咱们三家的误会不都是因点苍而起?现今点苍都死了两任掌门了,用不着为旧事伤和气。”
严烜城本非愚顿,只是万料不到有这天降之喜,一时糊涂,强自静下心来前后勾连,才把冷面夫人这番话听明白。
冷面夫人出这五十万两是要华山倒戈,破除点苍联盟,加入青城联盟。
这一着可称妙,现在丐帮分裂,自顾不暇,点苍最大的帮手就是华山,如若华山倒戈,点苍联盟就算破了。唐门与点苍接壤,当初诸葛然在时,唐门便极为忌惮点苍,与青城联姻也有共抗点苍之意。若是北面三派结盟,点苍便不足为惧,到时衡山也得看青城脸色。
可唐门为何对盟友如此上心,甘愿花五十万两为青城作嫁?这若不是青城出的价码,那就是冷面夫人自己的主意,虽说两派是姻亲,可这也太为同盟尽心尽力了吧?自己去点苍借个五十万两都得挨上两刀子才能借到,唐门虽说在大战中坐收渔利,五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又不是点苍那般财大气粗的,能说给就给?
这就不得不说冷面夫人藏在话里那句“黔西之地还没跟点苍商讨怎么拿”了。唐门要这块地就得跟点苍要,华山舍不得汉南,点苍未必舍得黔西,点苍又不像华山经历过巴中一役死伤惨重,假若不给,唐门怎么跟点苍叫板,硬抢?那还不是得拉青城当靠山。
这么一想就通了,这五十万两表面上是赔罪,实则是要让华山加入青城同盟,届时再向点苍索要黔西之地就有了底气,所以冷面夫人问自己有没有拜访过沈公子乃是试探之意。
严烜城越想越明白,心下大喜,可又迟疑,于是问道:“巴中一役,三弟身亡,青城也折了雅爷,此仇恐不好化消。”
冷面夫人道:“我这中人原不好做,最紧要的是你们两家愿意谈。”
严烜城心想,假若华山与青城结盟,指不定那笔赔款就不必赔了,也不用割汉南之地,这是大好事,可转念又想,自己刚从点苍借了五十万两,转头就背弃点苍,这对吗?
再说了,以父亲的性子,真能向沈家低头?
严烜城犹豫再三,终于道:“这事我作不得主,得请家父定夺。”
冷面夫人点头:“确实如此。我修书一封,你带回给严掌门看看,他若有心,自会派人与老身计较。”
无论如何,冷面夫人这封信对华山有益无害,严烜城站起身来,恭敬道:“老夫人宽宏大量,晚辈感激不尽。”
冷面夫人点点头:“你且在唐门住两日,等我书信。”
严烜城长长一揖:“谢老夫人。”
离开冷面夫人书房,严烜城只觉得冷面夫人虽然善于计较,倒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杀伐果决、冷酷无情,只是收了唐门这五十万两,点苍的五十万两就不能再收了。这样想来,唐门是给,点苍是借,继续跟点苍同盟也是为了抵抗青城衡山同盟的不得已之计,无论爹是不是真心与青城交好,至少都能让华山喘上口气。再说了,爹要是与青城结盟,华山便无须再为汉南之地与青城对峙,可省去不少军费。
就是有个难点,当初在衡山,是自己花了一整晚说服点苍与丐帮维持同盟以抗青城,现在自己反而先当叛徒,这也太无耻。罢了,一切看爹怎么想吧,过两天拿到冷面夫人的书信就回华山。这一趟总算讨到了银子,一来救了方敬酒一家,二来解了华山燃眉之急,三来指不定还能与青城交好。
严烜城回到内厅,朱门殇早等得不耐烦,当下把他带回自己房间,叫了酒菜要与他同饮。严烜城推说有伤在身不能饮酒,朱门殇道:“这点小伤,我给你开几帖金创药,十来天就好。”
说归说,朱门殇终究没逼他喝酒,派人替他备了一壶茶,又问起青城的事,严烜城道:“我没拜访青城,只知道青城为迎娶襄阳帮的俞姑娘正忙着。”
朱门殇摸了摸下巴,想到俞净莲,倒也不是说不合适,毕竟跟襄阳帮联姻对青城有极大的好处,又想起苏银筝,忍不住笑道:“小神婆肯定要难过了。”
严烜城笑道:“银筝总有办法说服自己。而且说来古怪,银筝虽然时常说胡话,却也时常说对。当年萧兄落魄江湖,银筝一见他就说他是大才,果然没几年他就平步青云,当了刑堂堂主。”
朱门殇笑道:“她说对几回我不知道,她说自己跟沈富贵是天定姻缘,这肯定错了。”
严烜城哈哈大笑:“要是当面笑她,她肯定鼓着腮帮子冲你发脾气,还会说天意难测。”
朱门殇不以为然:“襄阳帮急着嫁女儿,沈富贵也愿娶,还能有什么难测?”
严烜城笑道:“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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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倾皱起眉头。他刚看完从襄阳帮传来的加急文书,立刻就召来谢孤白与礼堂的倪砚商议。
“掌门,出什么事了?”倪砚恭敬询问。
谢孤白神色凝重,将刚看完的书信递给倪砚,没等倪砚过目就道出了答案:
“俞帮主来信说,襄阳帮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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