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自已是个狠人,下手狠,决断狠,查蛮族的时候,我亲手捏死几个婴儿,还能吃饱睡稳。”沈连云起身,从谢孤白手上接过战策,墨迹方干。
“但跟你比起来,我就跟个娘们似的优柔寡断。”
谢孤白阖上眼静静等待,沈玉倾会亲自来工堂,还是召他去谦堂?
这等待好像很快,又好像过了许久,当他晃过神来时,就听到侍卫的声音。
“谢堂主。”侍卫恭敬地站在门口,“掌门让你去钧天殿面见,要备轿吗?”
“不用。”谢孤白起身,“我走过去。”
给二弟一点时间冷静吧。
唐门进犯后,沈玉倾便下令内城节省灯油,谢孤白提着灯笼穿过黑漆漆的校场。校场上空荡荡的,月光在地面上洒落淡淡银白,脚步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原本灯火通明的钧天殿,此刻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自已到底在做什么?想活成自已想要的样子,于是找了个自已想要的人,只是为了先为那个人把自已变成自已厌恶的样子,再把那个人变成自已厌恶的人?谢孤白踩着自已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黑暗中殿宇巨大的阴影下。
世道不会让怒王当皇帝,不是怒王不好,是这世道不好。沈玉倾不是怒王,也不该成为怒王。
沈连云站在钧天殿阶梯前等待,是奉命守在这里吗?踏上殿前台阶,谢孤白突然感到大腿上酸软,那不是怕,要是怕死,他早就可以逃走了,所以是为什么?
是怕面对沈玉倾的怒火,还是仅仅怕面对沈玉倾?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玉倾。主位两侧点了油灯,这是大殿里仅有的光亮,沈玉倾明明被这光亮包围着,却仿佛身陷在黑暗中。
不是谦堂,也不是工堂,更不是书房,沈玉倾选择了钧天殿,这是公事公办的地方。谢孤白看向那孤独的身影,在他冷静的神情中觑到了某种不安的躁动,沈玉倾的嘴唇和摁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无为悬在腰间。
“你听说流了?”沈玉倾的声音压不住细微的颤抖,不似询问,也不似质问,更像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开场白。
沈玉倾足够了解自已,该能想到自已会做出什么事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留着自已,真的只是希望借自已的才智帮他治理青城?谢孤白仍在想着一路上所想的那些事。还是说他也明白,哪怕这世道又有了怒王,怒王也永远当不了皇帝,能称霸天下的只有无耻的九大家?
“彭家传出消息,青城与彭家联姻,沈家大小姐嫁给了彭家家主彭千麒。”沈玉倾的声音不含温度,冰冷而机械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孤白的神识。彭千麒?谢孤白脑中“嗡”的一声。怎么不是彭南二?当中定然有事,他强自稳定心神,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作好了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怒火。
“据说唐门收到消息,预计华山援军会生变,所以急于攻下青城。”沈玉倾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掌门觉得呢?”谢孤白反问,凭着他们对彼此的熟悉,这无异于默认。
沈玉倾脸神平静,眼角边似乎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谢孤白凝视着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那是细微的血丝。
“现在是我在问你!”沈玉倾陡然咆哮出声,血丝迅速爬上眼眶,嘴角因嘶吼而破裂,渗出淡红色的血迹。
“这不可能是小小的主意,她还在等景风!两年了,景风就要回来了!”沈玉倾怒吼,“这是谣!魏袭侯怎么可能让她离开通州?!华山还把守着江面,她要怎么穿过去?这不可能!”
谢孤白默然不语,大厅里一时只闻沈玉倾粗重的喘息声,没人说话,彷佛两人间正展开一场无声的辩论,一个急于否认,另一个人却在默认。
“你对她说了什么?”良久,沈玉倾颤着声音发问。
“我劝她去彭家求援。”谢孤白道,“这对青城最好,无论是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机,或是为长久计。”
“谢孤白!”沈玉倾破了声,从主位上冲下,一把将谢孤白拎起,脸上肌肉抽搐,再不复半分温文儒雅,唯余狰狞。
他用力一掼,谢孤白重重摔倒在地。
“你凭什么替我作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谢孤白猜想沈玉倾会踹自已,双手蜷在胸前,但沈玉倾没有。他复又将谢孤白提起:“你怎么能这样做?这就是你的君臣之道,你的兄弟之情?你对得起小小吗?对得起景风吗?!”
谢孤白被重重甩到墙边,背部剧痛,后脑撞上墙壁。“小妹愿意,就不会后悔,景风也会谅解。”他扶着墙艰难站起,用力吸着气,“景风向来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不是理由!”沈玉倾冲上前来,将谢孤白死死按在墙上,“我说过了,你不能替我作主,不能!你怎么敢?怎么敢?!”
“我没有替你作主……”
“你也不能替小小作主!”
“我也没有替小妹作主,我告诉她可以这样做,她选择了这样做……是你想替小妹作主!你想让她过你希望有的日子。”谢孤白全身骨头都在作痛,拼尽全力嘶吼回去,“这是小妹的决定!”
“你在操弄她,你知道她会愿意!”沈玉倾大吼。
“因为她比你更担心青城!”谢孤白用嘶哑的声音吼回去,这几乎让他断了气,他不住喘息,试图挣开沈玉倾手臂的钳制,但徒劳无功。
沈玉倾咆哮:“打仗是我们的事,我们能赢!”
“你想光明正大地一战,赢了就是天佑善人邪不胜正,输了,你依然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以俯仰无愧,可以说自已清清白白,是尽力而败,你对得起青城列祖列宗,可以像景风一样,即便到死的那一刻都对得起自已良心,是吗?”
“为什么我不能对得起自已的良心?凭什么要我当畜生?!”
“因为景风只有一个人,他可以坦荡,但掌门不是,其他人为什么要陪着掌门冒险?因为青城子民跟随仁慈善良的掌门,所以他们即便战死也保卫不了青城时,也得跟掌门一样对得起自已的良心?还是因为她是你妹妹,所以你就可以为了小妹而不顾青城子民的牺牲?”
“对!因为她是小小,所以不行!”沈玉倾大声咆哮,“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她不行!我要她好好的!”
“如果你输了,小妹是要跟着战死,还是找到景风,从此隐遁山林做一对大侠夫妻?”谢孤白竭力稳住气息,否则说不出话来,“小妹会想尽办法为你报仇,同样是九死一生!”
“这是狡辩!”
“不错,这是狡辩!”气息始终调不匀,谢孤白费力说道,“我告诉小妹时就知道她会这么选,是我让她这么选的!”
空气陡然一滞,尽管沈玉倾一早便如此指控,但谢孤白的承认无疑将两人一并推到了悬崖边缘。有什么再也压抑不住,将要喷薄而出,谢孤白屏住呼吸,他在等沈玉倾的决定。
他彷佛看到沈玉倾的思绪在抽离,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像是飘向了远方,那样的眼神自已见过,是谁呢?金夫子在临死前找寻他的迷惘?是濒临崩溃前最后的神智?沈玉倾在想什么?怪自已没有下狠手?怪自已每一次保持良善,换来的都是最大的反噬?对沈庸辞、对华山、对沈从赋、对衡山、对点苍,怪他自已傻的还想维持住九大家最后的体面,却发现自已是个失去一切的傻子?他不是告诉过自已,可以作好牺牲的准备?
或者怪谢孤白把蛮族的消息带给他,让他扛了不该扛的责任?
“什么人都可以,唯独小小不可以……”沈玉倾呢喃着,神情狰狞,声音却突转平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会害了我。害完小小后,你还会害其他人,害娘,害景风,害朱大夫,最后害我……”他呢喃着,缓缓抽出无为,剑光冰冷。
一阵风吹来,左侧的蜡烛忽地熄灭,黑暗陡然吞没了半个殿宇,也吞没了沈玉倾。
“你必须死。”
谢孤白没有反抗。他至少有五六种自保的办法,他可以说自已有救出沈未辰的计划,就算没有,沈玉倾也必须相信他,他可以说出与夜榜的关系,可以说自已一死必然动摇军心,小小的牺牲便白费,还不如软禁自已,他有的是理由让沈玉倾不杀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沈玉倾手里那道寒光缓缓逼近。
“掌门!”沈连云的声音惊雷般炸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沈玉倾回过神来,怒吼道:“谁准你进来的?!”
“将他下狱!”沈连云向前走来,恭敬道,“掌门若一剑杀了他,他不会觉得自已有错,只会认为掌门愚昧,辜负了他的苦心!让他知道即便没有援军,青城同样能赢,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掌门,将他下狱吧,击退唐门后,让他悔不当初,再杀他不迟!”
沈玉倾怒视着谢孤白,鼻翼翕动,神色挣扎,许久后,握着无为的手缓缓垂下。“关进牢房,不许任何人见他!”他浑身颤抖,最后一丝理智彷佛随时都会断去,必须用无为当拐杖才能艰难迈步。
“通知所有人,准备开城!在通州援军抵达前,与唐门决战!”
“掌门……”
“闭嘴!”沈玉倾大吼。
踉跄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黑暗中,沈连云拉起谢孤白:“跟我走。”谢孤白跟着沈连云来到地牢,这里囚禁过沈清歌,床单被褥一应俱全,沈清歌嫌晦气,未曾收拾,多事之秋也无人管顾,地牢潮湿,被褥上早长满青一块绿一块的霉斑。
“掌门会改变心意的,迟早。”沈连云道,“他不会杀你,他素来如此,哪怕再不愿意,最后仍会作出正确的选择,除了关于大小姐这件事。”
“我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替他做了。”谢孤白走入牢房,霉味刺鼻,他忍不住剧烈咳嗽。
“揣摩上意是攀登权力的阶梯,也是摔死佞臣的楼台。”沈连云道,“做脏事的人最大的戒条就是别脏过头,否则必被厌弃。
“你对青城还有用,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语毕,沈连云关上牢门,只留谢孤白独自在阴暗的牢房中默默忍受浑身的痛楚。
※
唐绝艳在营帐中沉思,随着青城与彭家联姻的消息传来,她反复推敲着可能出现的局面。
困死青城已不能,她知道攻城不果会有极大损伤,尤其是唐门弟子战力对上青城并不占优,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这点。但若等通州援军赶来,决战失利,唐门会蒙受巨大损失,自已继承掌事之位便可能平添变数,那些废物叔伯可是虎视眈眈觊觎着这位子,偏偏唐门还得倚靠他们。
冒险决战不如保留实力,让沈玉倾跟他叔叔好好斗上一番,死的都是青城弟子,没什么不好。她几乎已打定主意,只待通州人马一出现就缓缓退兵,但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换来青城虚弱的结果,太婆肯定不满意。
帐外人影晃动,只听唐瑞喊道:“二姑娘!”
“进来!”
唐瑞掀开帘帐,气喘吁吁,唐绝艳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老夫人!”唐瑞道,“老夫人来啦!”
唐绝艳吃了一惊,没想到太婆竟然亲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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