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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刀山剑树(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gt;\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17章刀山剑树(下)</h3>

赵大洲将两面皮盾缝在双臂皮甲上,除了腰刀,腰上还系着把斧头。萧情故拍拍他肩膀:“小心点。”赵大洲昂声道:“怕啥?我看那敌军队长就如插标卖首之辈!”

敌方约一千五百人,左右与中军至少各有一个大队长,现在他们只需以逸待劳攻击自谷口涌出的敌人,没必要冲锋,发号施令之人多半会在大旗或擂鼓台附近,至少不在能一眼望穿的地方,且必然有重兵保护,要找到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护卫最多的地方冲去。

若是以往,萧情故必然调侃几句,问赵大洲看得到敌将在哪吗,但现在他没这心情。他望向谷口附近,一千两百余人的敢死队正在整装,成员个个如赵大洲般带着两面盾牌,又将木盾劈成片加固靴底以防御地上的铁蒺藜。

这批人多半是僧众,六七百僧人聚坐在一起,好似组成了一朵大莲花,当中坐着五名辈分最高的,明水寺与慈云寺那一胖一瘦的和尚也在其中,正说着话。萧情故上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却只见当中五僧忽地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其余僧众也跟着闭目合十,呢喃声汇聚成嗡嗡隆隆的回响。

“尔时宿王华菩萨白佛。世尊,药王婆萨,云何游于婆娑世界。世尊,是药王菩萨。有若干百千万亿那由他难行苦行……”

萧情故也曾熟读经典,知道这是《药王菩萨本事品》第二十三,说的是一切众生喜见菩萨为感谢佛陀教诲,以香油涂身自燃,光照无数世界,经历万二千载方熄灭,转身后,接过日月敬明德如来佛法与舍利,见八万四千塔,于塔前燃双臂以供舍利,历时七万两千岁,这便是药王菩萨前身。

这群僧人知道自已正要赶赴九死一生的战场,他们要以身供佛,护持佛法。诵经声远远传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引得众人扭头望去,原本吵杂纷乱的战场竟尔安静下来。众人虽听不懂经文,但见僧人们神情肃穆态度虔诚,不由得心生敬意,哪怕是素来与少林不合的嵩高盟之人也不禁动容,不少人都想所谓僧人本该如此,少林寺被一群假僧占据,简直玷污佛法。

萧情故呆呆望着这一幕,想起在少林寺的日子,不由得热泪盈眶。或许他永远不会懂这场战争的意义,但见着这群为护法而舍命的少林弟子,又怎能不动容?

僧众诵经已毕,为首的五名方丈张开眼来,慈云寺方丈见萧情故呆呆望着这边,缓步走向他,道:“我等肉身布施,为护佛法而赴死,你们踏过我们尸体,务必功成。”

赵大洲信的不是佛法,但对关二爷虔诚无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高声大喊:“操他娘的,把那群假和尚赶出少林!”

两侧悬崖高耸入云,通往出口的道路仅能容数十人同时冲出,对两万人的队伍来说,这地形就像个沙漏,沙子只能牵成条线通过狭缝,出口外就有埋伏。队伍开拔,少林僧人在前,嵩山弟子在后,萧情故在第二阵中间指挥,苏亦霖留在第三阵前端调动队伍,不动声色地将真正的精锐藏在最后方。

堆尸体,这是唯一的打法,是要用源源不绝的尸体堆出路来,且必须保证前方队伍不会因恐惧而向后溃逃。

敢死队高声大喝,以正僧为首的一千二百人依着队形往谷口冲去,双手持盾掩护后面的人。队伍随着呐喊声冲出谷口,还来不及看清外头情况,粗如儿臂的箭矢已迎面射来。盾牌迎上,旋即轰然炸开,当先一人当场四分五裂,后头两人手臂也被砸得稀烂,巨箭穿过第四人胸口,余势未减,将人墙撞倒一片。

盾牌在三床弓弩面前没有任何用处,但床弩装填耗时。僧众们在飘散的血花、尸块与盾牌掩护下冲锋,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绵密箭雨。箭雨完整覆盖谷口到敌军鹿角处的百丈距离,一丝空隙都没留下,僧众们举盾遮挡,仍是发出一声声闷哼,倒下的僧人被铁蒺藜扎穿身体,没有呼痛,而是拼着余力大声呼喊:“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僧人一排接着一排倒下,顷刻间死伤已逾两百,队伍前方还没抵达鹿角处。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持续不断涌出,三弓床弩再次发射,又在谷口处狙杀了十余人,圆通寺方丈没了下半身,半截身子落在地上,犹未断气。

侥幸逃脱箭雨的僧众翻过鹿角,弃了盾牌抽出短兵准备冲阵,谁知等在前方的却是一整面连排大橹,城墙一般。以逸待劳的俗僧从大橹后刺出长枪洞穿他们胸口,或用大刀将他们斩倒,苦竹寺方丈就死在这里。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僧人们倒下前厉声高呼。抱着以身献佛的大觉悟,这七百余名僧人几乎没发出惨叫声,一旦倒下就大声呼喊:“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屠杀很快,谷口距离敌人阵地只有百丈,一名轻功高手冲过去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然而这百丈道路上已经尸横遍野,冲锋队死伤近半,而前方大橹不过多了几道缺口。

战况如此惨烈,战场却很安静,除了俗僧的喊杀声,就只有这四句话回荡不绝。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像是有股力量在传染,负伤倒地的僧众即便不能起身,也要拼尽最后的力气呢喃着这句话,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回荡在战场上,越来越大,后方赶上的嵩山弟子也大声呼喊同一句话,发起冲锋。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声音越来越响亮,沙漏中流淌出的细沙越来越多。箭雨不停,覆盖住百丈方圆,三弓床弩换上寒鸦箭朝天射出。单论破坏力,寒鸦箭甚至不如强弓,但小范围内覆盖密集犹胜箭雨,被寒鸦箭笼罩的区域里,敌人即便手持盾牌也得中箭,尤其是这般地形,几乎每一次发射都能伤着二三十人,最后一拨敢死队才走出谷口就已死伤近半。

赵大洲看定右首那台三弓床弩,那儿一定有大队长指挥,他要学关云长突围力斩颜良。主意既定,他以盾牌遮挡箭雨,翻过鹿角,猛一踏地,以双盾护身飞扑过去,犹如一枚大球般撞向大橹。这一撞使尽了浑身力气,他弹开劈来的大斧,“砰”一声将面大橹撞歪一角,虽然只是撞歪一角,但已给了士气莫大的提升。

这是打开缺口的最佳机会,一名僧人挥刀往缝隙里砍去,斩倒一名俗僧弟子。慈云寺方丈就在左近,不等缝隙合上,左手奋起大金刚掌,又是“砰”的一声,巨力将大橹撞得狠狠摇晃。

下一刻,刀枪齐来,长刀将他左手斩断,慈云寺方丈心知今日必死,奋力往那大橹缝隙里钻去,以身体卡住缝隙。刀斧齐上,早将他半边身子撕扯零碎,他大声呼喊:“灭俗僧……”只说出三个字,已然断气。

他身躯胖大,俗僧们一时推将不开,赵大洲左手以盾牌架开长枪,右手抽出斧头劈下,把名俗僧脑袋开了瓢,奋起全身力量向前一撞,终于将一面大橹推倒。“钻进去!”他高声大喊,弃了斧头,抽出腰刀,见人就砍,身后幸存的嵩山弟子挥刀往缝隙里砍去,每个人只砍得一刀就被聚集的长刀长枪所淹没。

死了七八百人才打开一面大橹缺口,且随时会被填上。从谷口漏出的沙还在堆积,剩下的嵩山弟子继续冲锋,牺牲没有减少,尸体层层叠叠,后续的人源源不绝跟上。

一千二百人的敢死队是个骗局,并不是前面一千二百人是敢死队,而是前面五千人都必须担负起筑起尸路的责任。一千二百人敢死队不过是安定军心的说法,让后面的四千人都以为自已比较安全,从而更敢奋勇前冲。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无论僧人与否,人人都喊着同一句口号,声震天地,不仅激励了士气,还给了他们足够的胆气继续前冲。

尸体层叠,已没一块平稳的落脚处,他们踩着同伴尸身深一脚浅一脚前冲,骇人的铁蒺藜早失去作用。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萧情故望着这一幕,感受到正僧护法的虔诚和嵩山弟子牺牲的壮烈,这点燃了他的热血,可内心又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这是一场没有正义的战争。

谷口狭窄,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战况,只听到口号喊得山响,以为占据上风,可当他们抵达谷口,就会见到堆叠的尸堆,不是每个人都视死如归,看到如此惨烈的死伤,必然有人怯战。

但没得选,后面的人不停挤来,苏亦霖率领的队伍堵住后路,逼得他们只能向前,唯一的活路只有打开前方通路。

萧情故手提银枪,左手持盾挡住箭雨,越过鹿角,蓄满易筋经内力,冲到赵大洲打开的缝隙附近,踏在同伴尸体上飞身跃起,犹如神兵天将,银枪奋力向前一挺,大橹连同后面之人被一并洞穿。这一枪他用尽全力,长枪一时抽拔不回,索性连枪带大橹往前一推,又打开一道缝隙。抬眼望去,赵大洲浑身是血,不知受了多少伤,他忙弃了银枪,随手拾起一把斧头沿路劈去,赶至赵大洲身边。

“赵教头,快退下!”

赵大洲摇摇晃晃,狂笑道:“我还没斩敌将于万军之中咧……”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周围皆是敌人,萧情故哪有空看他死活,护在赵大洲身边,手持斧头使出风魔杖法。斧头兜圈劈转,扫出一片狂风,接连砍倒五六名俗僧弟子,等身后弟子涌上,他抢到侧边砍倒两名手持大橹的俗僧,大橹向他倒来,周围刀枪齐来,他索性弃了斧头,双手抓住大橹竖在身前奋力冲撞,又撞倒两面大橹。

天空中明暗交错,萧情故抬眼一望,只见数十支寒鸦箭夹在箭雨中落在后方队伍里,而前方敌军察觉大橹阵被攻破一角,最善战的交战队已挤了过来。

“顶着这大橹,护着我!”萧情故大喊。两名嵩山弟子上前顶住大橹,护在他身前,萧情故重拾一把腰刀,接连砍倒几名俗僧,从后方破坏大橹阵,同时抢夺大橹护身。

四周,正僧与嵩山弟子不断跟上,又不断倒下,死了一批又涌上新的一批。东面大橹终于被冲出一条裂缝,只要有一条缝,他们就有机会,毕竟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哪怕十个人中只有三个能突围,也足够淹没敌人。

但很快,对方交战队涌上,以逸待劳击退正要涌入的少嵩联军。大橹阵调整间隙,立刻将缺口补上,将萧情故困在里头,少嵩联军再次打出个缺口,俗僧们又将缺口补上,再打破,再补上,如此循环,大橹阵的缝隙越来越宽。

战场分成三层,鹿角外的袋口是单方面的屠杀,少嵩联军就像拍向岸边的浪潮,从高至低,最后变成推上沙滩的潮水,延伸到鹿角后,拍打犹如堤防的大橹阵。负责攻坚的弟子只有少数能闯入大橹阵,他们相互掩护,化为一个个十数人到数十人不等的团队,像是浪花散尽后的泡沫,几乎要被快速歼灭,但残余泡沫会互相靠近,想尽办法聚集成更大的泡沫来抵抗攻击。

萧情故一边收拢聚集涌入的少嵩联军,一边向三十来丈外的三床弓弩前进,靠着几面抢夺来的大橹周护,脚步缓慢却坚定。袋口处,尸体还在堆积,没有什么巧计,只有前仆后继,只求打出一个个小缺口,直至溃堤。

呼喊声逐渐变小,这般残酷的杀戮下,口号渐渐失去作用。随着时间推移,大橹阵早已不能保持完整,越来越多缺口被打开,萧情故聚集的泡沫越来越大,从十数人、数十人到一两百人。

“杀!”萧情故带着聚集起的队伍,靠大橹抵挡敌人猛攻,向前推进。距离三弓床弩架设的高台只剩十余丈,之前的二十来丈直杀得他气喘吁吁,两眼发红,刀口砍卷了就弃刀换上斧头,斧柄砍折了就再捡一把长刀。他杀红了眼,逼命的危险已然让他失去理智,他没空去想是非对错,只是见敌就杀。

忽地,有人高声大叫,耳闻一阵低沉的雷鸣声,萧情故本能感到危险,立刻趴伏在地。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尖锐悠长的金属刮鸣声轰然作响,震得他耳膜生痛,半空中木屑、铁块、血花纷飞,方才还持着大橹护卫着他的弟子们凭空消失了。

一支踏阙箭一口气打穿两面大橹,只要萧情故方才避得稍慢,他会连自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显然,敌人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换上了踏橛箭,十丈距离,踏橛箭可以精确瞄准。三弓床弩绞箭需要时间,不能拖延,但萧情故已杀到力竭,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何其艰难。

沙漏即将漏完,战场上,哀嚎声早已盖过了衰弱的口号声。就在这时,只闻整齐划一的“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口号声再次响彻云霄,苏亦霖率队自谷口冲出,最后的五千精锐终于来了。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苏亦霖扬声大喊,萧情故情知已到关键时刻,斗志再生。

会赢,一定要赢!死了这么多人,如果还输了,更不值得……

“弃掉大橹,随我冲上去!”萧情故翻身跃起,高喊,“杀!”

队伍冲向高台。

天色未明,曾根打了个哈欠。凌晨的交接班最恼人,天没亮就得起身,冒着冷风在城墙上发呆。

能有什么事呢?天雄关都拿下了,听说大军已经打到晋州去了,觉如早死晚死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罢了。

他跟老吉赌了一壶酒,赌觉如是逃到嵩山还是死在白马寺。老吉说攻打晋城的人这么多,觉如插翅难飞,曾根却说天雄关一失,觉如胆气都没了,早躲去嵩山了。

好端端的,觉见方丈怎么偏要造反?曾根想不明白。话说回来,四月佛劫时也有人说觉空造反,但这话现在可不兴说。他想起几年前方丈还开了窍,不只在辖内开设妓院,还有谣传说要废了非僧不许入堂的规矩,那时节连俗僧都对方丈赞誉有加,其受爱戴程度远超前方丈,结果突然就换新方丈上任了,真是怪哉。

曾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就是退之门一个寻常弟子,领些微薄俸禄,供着一家八口过活。他是独子,运气好没上战场已是佛祖保佑。

想到佛祖,他想起之前在佛前祈愿老婆平安生产,孩子上个月呱呱落地,也该去还愿了。曾根是笃信佛祖的,但正俗之争是和尚们的事,谁当方丈都是一般过日子,跟人争正僧好还是俗僧好,还不如想想吃什么好。

今天轮到他当探马,城门开了条缝,他跟老吉牵马出城,上马向北走去。他们要走十里路,确认没有敌人后折返,城门得等他们回报后才能打开,曾根喜欢这差事,比守在城墙上发呆舒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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