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白鲤的声音不急不缓,宛如一阵清风拂过略显燥热的晚春,下起一场清凉的细雨。
张夏抬头看去,只见白鲤一身蓝色道袍立于船首,一支木簪子挽着满头长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
白鲤随手一拂隔空摄物,船上的舢板拔地而起,轻巧地搭在栈桥和大船之间:“上来吧。”
老船工对码头上的船工们挥了挥手,原本黑压压围在栈桥两侧的船工立刻散了,有人搬货、有人修风帆和船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张夏抖了一下缰绳,枣枣踩着舢板稳稳当当踏上大船。来到甲板上,她低头俯视着白鲤并不说话。
白鲤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张夏,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说话。
她看着张夏的神情,不像是在看张夏本人,而是其他的什么,目光温柔又清澈。
张夏平静道:“看到了什么?”
白鲤转头看向远处江面:“看到了洛城。我看到安西街的包子铺揭开笼屉的时候,白汽蹿到屋檐下;我看到太平医馆门前有牛车经过,留下牛粪气得姚太医站在门口叉腰骂人;看到人们在白衣巷写诗,红衣巷喝酒……”
张夏听到“洛城”二字,方才带来的一身杀气渐渐消弭。
却听白鲤继续说道:“红衣巷满楼的红灯笼挂着,从街头望到街尾像一条火河,金坊夜里比白天还亮,舞姬旋转宛如天女下凡。狗儿大哥喝完酒,抹一把嘴就开始胡侃,说他当年一刀劈开铁甲,说他见过北海的大鱼跃出水面……猫儿大哥就坐在旁边,一碗接一碗地给狗儿大哥倒酒,自己闷头吃菜,满桌的菜他能扫掉八成。”
张夏听到这两位,面色也柔软了一些:“狗儿大哥、猫儿大哥这会儿应该在景朝,倒是比在洛城时还自在些。”
白鲤嗯了一声,轻声说道:“佘登科和刘曲星会一直拌嘴,刘曲星去金坊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本医书,想要趁别人玩乐的时候偷偷学一会儿,好继承太平医馆当一个御医,带他娘过点好日子。可到了金坊哪还有机会看书,也喝得醉醺醺的。”
张夏听到佘登科的名字时,面色一暗:“物是人非。”
白鲤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说完了其他人,终于轮到陈迹,这是提到洛城总也避不开的人:“我还记得第一次翻墙去太平医馆时,探头看见陈迹站在院中,竟开口找我要一两银子过路费。我当时心想这人有点无赖,却不曾想到,后来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张夏沉默不语。
白鲤继续说道:“咱们前往龙王屯的时候九死一生,若不是他……”
待白鲤说到此处,张夏忽然开口道:“夫君向来心地善良。”
白鲤话音一滞,许久没有说话。
张夏翻身下马,松了缰绳任由枣枣自己在船上乱逛。
她自己来到船沿,往龙江关望去:“听你一说,洛城的事好像还是昨天。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竟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白鲤来到船沿与她并肩而立:“是啊,那天我们从金坊出来,兄长醉醺醺的问刘曲星以后想做什么,刘曲星说想做御医,兄长又问梁猫儿大哥以后想做什么,猫儿大哥说想置几亩地。猫儿大哥问兄长想做什么,兄长说他想做大侠客。我问陈迹他在想什么,他说想让天上的云停下来……日子要真在那停下就好了,节哀。”
世人皆以为陈迹已死,连白鲤也不例外。
张夏沉默片刻:“换别的时间我会与你彻夜长谈,谈这一年多来都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没时间了。”
白鲤转头看她:“你为何知道我在这艘船上,又为何而来?”
张夏平静道:“倭寇数千人马围了靖江县城,我需要漕帮即刻前往靖江县驰援,用你们最快的船,此时顺风,张满风帆一刻不停。”
白鲤皱起眉头:“倭寇平日里只敢烧杀劫掠,如何敢围靖江城?”
张夏解释道:“应是有人勾连了倭寇许下重诺,要倭寇杀了城里的人。”
白鲤若有所思:“那为何是你来请漕帮援手?”
张夏沉声道:“因为陈迹在靖江县城。”
白鲤面色一怔:“陈迹还活着?”
张夏转身招来枣枣,一边理着缰绳一边说道:“本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的,但后来想想,你有资格知道,我也不该怕你知道。速去靖江,别让他有事。”
说罢,她翻身上马,踏着舢板离开大船。
在张夏身后,大船上有船工摇起一面杏黄旗,码头上的船工看见杏黄旗,立刻丢了手头的活往船上跑去,连码头上的货都顾不上了。
两炷香后,挂着八盏灯笼的大船当先离开港口,张满了风帆往外驶去,在其身后还有数百艘快船跟着,蔚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