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
白登山以南三十里,一座无名小村里,鸡还没叫,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跪满了人。
老人抱着护国公牌位,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几个半大少年攥着锄头、柴刀,脸色发白,硬是不肯退进地窖。
远处的山峦,道道烽烟已经燃起。
里正跪在最前头,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着:“护国公保佑,千万挡住那些契丹狗……”
若在从前,没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胡骑一来,边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跑,或者死。
大乾边境百余年来,早被胡骑踩怕了,每年秋天,草原马肥,北边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女真来,狼戎来,谁都能在大乾身上撕下一块肉。
朝廷说议和,藩镇说守城,边军说粮饷不足。
最后死的,永远是这些种地的百姓。
可这几年不一样了。
青州出来个护国公,靠着铁林谷几十人起家,一步一步,把过去生灵涂炭的晋地给护住了。
有人说,林川是天降武曲星,靠着撒豆成兵的本事,打烂了苍狼部,还把狼戎公主给收进了后宫;
有人说,镇北王十几万大军都没能奈何他,反倒被他打得求和;
也有人说,血草原上无数部族见了他的旗号,都要下马行礼。
这些话,往年听着像说书。
可如今契丹铁骑压境,白登山前,来了成千上万的大军。
他们还派人来村里安抚,说不用担心,有护国公的队伍在,契丹狗打不过来。
放在从前,谁敢说这样的话?谁又能说这样的话?
可今天,护国公的队伍说了这样的话。
百姓心里那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像埋了许多年的火星,被风一吹,野火燎原般烧了起来。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汉人真能赢呢?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乱世棋局,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掀开了新的一盘。
朝堂藩镇、草原诸部、四方野心家与实权人物,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北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某一刻,等待着大乾当下势头最盛的护国公林川,与雄霸漠北的契丹铁骑,在某一刻爆发的这场注定改写大乾历史的巅峰博弈。
林川若是胜了,大乾北方将再无隐忧,盛世将启,而原本左右摇摆的各藩,也将彻底低下高傲的头颅,俯首帖耳。
可林川若是败了,非但削藩一事前功尽弃,大乾国土,恐怕也将分崩离析。
这不是普通一战。
这是百年屈辱压到极致后,中原对漠北的一次正面回击。
契丹雄霸漠北数十年,压女真、控狼戎、欺大乾,早已把北疆当成自家马场。
女真诸部被契丹压榨,年年交东珠、人参、海东青,交不上,就拿牛羊、女人、孩子去抵。
女真人活不下去,便南下劫掠大乾边关。
狼戎各部在夹缝中厮杀求生,谁强就向谁低头,谁弱就被吞并。
一层压一层。
一环扣一环。
最后最弱、最惨、最没脾气的,永远是大乾边民。
割土,纳贡,和亲,赔笑,忍气吞声。
百余年来,大乾无数汉人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咽到血里,咽到骨头里。
他们当然觉得屈辱,当然恨。
只是从前,没有人能带他们痛痛快快地赢一场。
而林川的出现,像一柄刀,在这腐朽世道里剁开了一条缝。
从铁林谷,到青州。
从江南,到山东,到关中。
从雷霆湾,到白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