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
凤仪宫已经开始掌灯了。
宫人们端着烛台,沿着殿柱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落在满殿官员脸上,有人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有人偷偷活动僵硬的脖颈,有人目光灼灼,盯着殿前侃侃而谈的那道身影。
张守正从午后脱稿讲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
从军垦区如何编户,到流民如何造册;从粮食如何入仓、如何按人头发放,到河堤修筑的工段划分、民夫的工分计算、贪墨的查处流程……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册子。
每一册,都有对应的数字。
他身后那十几名山东主事,在他讲到各自负责的部分时,便上前一步,翻开对应的文书,拿上面的数据补充。
没有废话,没有修辞,全是一条条从泥里刨出来的事实。
“……以上,便是臣等在山东两年所做之事。”
张守正的声音终于落下,已经沙哑了。
“还请娘娘过目。”
殿内,总算安静了下来。
苏婉卿点了点头,吩咐内侍奉茶。
“多谢娘娘。”
张守正刚刚坐下,似乎又觉得不妥,赶紧站起身来,双手端过茶盏,一口饮尽。
喝完了,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讲了三个时辰,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张大人,辛苦了。”
苏婉卿目光从那一摞摞文书上收回来,落在张守正那张黝黑消瘦的脸上。
“山东的情况,本宫已大致了然。流民归田、地方复振,实乃大功一件;军垦屯田、规制治事之法,也着实可圈可点!若能将此经验推广到其他受灾州府,也是大乾朝之幸。”
“娘娘谬赞,臣等不过恪尽职守,尽分内之责而已。”张守正躬身道。
苏婉卿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转了个话题。
“淮北四州的灾情,你来的路上,小墩子给你介绍过了吧?”
“是。”
“此事,你怎么看?”
张守正不卑不亢,朗声答道:
“回娘娘,此等灾情,本朝早有成法可循。臣以为,照做便是。”
这话一落,殿内不少官员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叫“照做便是”?
他们在这里议了好一阵,拿不出方案,才把山东的人叫来。结果你张守正上来就说“照做便是”?
这不是明摆着说——满朝文武手握规制、坐拥权责,却束手束脚、推诿扯皮,眼睁睁看着灾民挨饿、灾情蔓延?
周侍郎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反驳,但余光瞥见苏婉卿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婉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倒也不恼,开口问道:“你说的照做——仔细说说。”
“是。”
张守正拱手道:“回娘娘,自古赈灾安民,归根结底,无非安民、稳粮、堵漏、固本八字要义。”
“这八个字,圣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祖制里也规定得清清楚楚,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更不是山东独创。”
“可同样八个字,为什么年年赈灾,年年饿死人?”
他环视一周,没等人回答,直接道:
“因为这八个字落下去,有三道坎。”
“第一道坎——稳民。”
“流民一旦聚集逃窜,十个里头九个半会落草。不是他们想当匪,是饿了三天,腿就不听脑子的。”
“所以赈灾第一步,并不是发粮。”
他伸出手指,“而是拦人。”
“拦住了,才有后面的事。拦不住,后面全是废话。”
“淮州知州说十日之内无粮就要封城——封城是什么意思?把城门一关,让里面的人看着外面的人饿死。”